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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没喘匀气,院子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马蹄声,“哒哒哒”的声响越来越近,踏在青石板路上,震得地面微微发颤,打破了院子里短暂的寂静。这一次,来的不是小厮,而是两个身着半旧甲胄的军人。
他们的甲胄上沾着厚厚的尘土,边角处还有些许磨损,显然是经过了长途奔波,脸上布满了风霜,眼窝深陷,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燃着两簇火苗,透着军人特有的沉稳与急切。他们翻身下马的动作干脆利落,哪怕浑身疲惫,也没有半分拖沓,双脚刚一落地,便大步朝着西厢房的方向冲去,甲胄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吴家来的!”领头的军人声音洪亮,穿透力极强,打破了院子里的静谧,“带了军医!专治刀伤、大出血,在军营里救过无数人!”
西厢房的门,原本紧闭着,只留一条缝隙,听见这话,那扇门立刻被拉开了一条宽缝,一只骨节分明、沾着些许药渍的手伸了出来,稳稳地接住了领头军人递过去的军医令牌,紧接着,门被彻底拉开,先前守在屋里的大夫亲自走了出来。
他目光锐利,扫了那两个军人一眼——只一眼,便看到了他们甲胄上的军功印记,看到了他们手上厚厚的老茧,更看到了他们眼底那份不容置疑的坚定,立刻往旁边让开一步,语气急切却沉稳:“快进来,病人还在里面,情况刚有好转,就等你们来了!”
两个军人没有丝毫犹豫,侧身走进西厢房,脚步轻快而稳健,没有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门,又轻轻关上了,将外面所有的喧嚣都隔绝在外,只留下满院的寂静,和空气中愈发浓郁的参香与药香。
吴家送来军医的管事,一路跟着军人跑进来,此刻早已累得不行,扶着廊柱,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连话都说不出来,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浸湿了他的衣襟。可他的眼睛,却始终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西厢房大门,连眨都不敢眨一下,眼底满是期盼与紧张,仿佛那扇门后,藏着所有人的希望。
院子里,安静得可怕。没有脚步声,没有说话声,只有远处运河上船工的号子声,一声一声,悠悠地传过来,带着几分苍凉,却又透着几分生机,在寂静的院子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林苏端着一碗温热的小米粥,轻手轻脚地走过来,小心翼翼地放在墨兰手边的石桌上,粥碗冒着淡淡的热气,驱散了些许寒凉。“娘亲,吃点东西吧。”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劝说,“您已经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再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三叔还需要您照顾呢。”
墨兰缓缓摇了摇头,目光依旧没有离开那扇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砂纸摩擦的声响:“我不吃,我等他,我要等着他好起来。”她的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微微发白,连呼吸都变得异常轻微。
林苏没有再劝,只是默默地在她身边坐下,轻轻挨着她,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墨兰冰凉的肩膀。院子里的风轻轻吹过,带着淡淡的药香,母女俩就那样静静地坐着,一言不发,只有彼此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墨兰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与疑惑:“苏家……苏家来的是谁的人?”她想起刚才小厮的呼喊,心里泛起一丝暖意,却又有些恍惚,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林苏轻轻点了点头,仔细回想了一下小厮的话,轻声说道:“是苏家二老爷的人,那个送参的小厮说的,送来的是长白山的野山参,存了二十年,是救命的好东西。”
墨兰缓缓点了点头,眼底掠过一丝暖意,却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目光依旧紧紧盯着那扇门,仿佛要透过门板,看到里面的景象。
又过了一会儿,墨兰像是想起了什么,又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期盼:“吴家那两个军医……是祖母娘家的人,是吴家二老爷派来的,对不对?”她记得,婆母曾经跟她说过,吴家有几个军医,在军营里很有名气,专治刀伤,只是平日里难得一见。
林苏轻轻“嗯”了一声,伸手握住墨兰冰凉的手,轻声安慰道:“娘亲,您放心,吴家的军医很厉害,一定能治好父亲的。”
西厢房里,此刻正一片忙碌,却又井然有序。那两个吴家的军医,手法利落,动作又快又准,一看就是久经沙场、经验丰富的老手,没有丝毫的拖沓与慌乱。一个军医正小心翼翼地给梁晗换药,他的动作轻柔而精准,避开了伤口的要害,哪怕是碰到轻微的伤口边缘,也会放缓动作,生怕让梁晗感受到疼痛;另一个军医则坐在床边,手指轻轻搭在梁晗的手腕上,神色凝重,专注地感受着他的脉象,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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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搭脉的军医,一搭就是很久,很久很久。久到屋里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梁夫人站在一旁,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手心全是冷汗,脸色苍白得几乎要倒下,梁老爷站在她身后,双手微微抬起,想要扶住她,却又迟迟没有落下,眼底满是紧张与期盼,目光死死盯着那个军医的脸,生怕从他嘴里听到不好的消息。
屋里静得可怕,只有军医轻微的呼吸声,和梁晗微弱的心跳声,交织在一起,显得格外清晰。终于,搭脉的军医缓缓松开了手,他微微舒了口气,脸上的凝重散去了些许,声音低沉而有力,却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定心丸,砸在屋里每个人的心上:“脉象稳住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床边的紫檀木匣子,语气里带着一丝庆幸:“那条老参,用对了时候,正好卡在最关键的节点上,护住了他的元气。再晚一个时辰,就算有再好的医术,再好的药材,神仙也救不回来。”
屋里静了一瞬,所有人都愣住了,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下一秒,梁夫人的眼泪,就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滑落,砸在衣襟上,晕开一片湿痕。她再也忍不住,却又怕惊扰到梁晗,只能用手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压抑着自己的哭声,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所有的后怕、所有的担忧、所有的委屈,在这一刻,都化作泪水,肆意流淌。
梁老爷站在她身后,终于伸出手,紧紧扶住了她的肩。他的手,也在微微发抖,眼底泛起一丝泪光,却强忍着没有掉下来。他想说话,想表达自己的庆幸与感激,可嗓子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一遍又一遍地拍着梁夫人的肩,那一下一下的拍打,很重,很有力,像是把所有的后怕、所有的庆幸、所有的感激,都拍进了梁夫人的心里,也拍进了自己的心里。
廊下的墨兰,不知道屋里发生了什么,她只看见西厢房的门开了,那个搭脉的军医走了出来。军医的脸上,没有了刚才的凝重,多了几分从容,他目光平静地看向墨兰,脚步缓缓走了过去。
墨兰也看着他,身体微微僵硬,心脏“砰砰”地狂跳起来,连呼吸都变得急促,眼底满是紧张与期盼,仿佛要从军医的脸上,看出些什么。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敢开口,生怕听到不好的消息,只能死死地盯着军医的眼睛。
“夫人,”军医停下脚步,语气平静,却带着十足的笃定,一字一句地说道,“三爷,脉象已经稳住,慢慢补回元气,就会好起来的。”
墨兰愣在那儿,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般,眼神涣散,仿佛没有听清军医的话。她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林苏在旁边,轻轻摇了摇她的手,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又充满了欣喜:“娘亲,听到了吗?”
墨兰这才缓缓回过神来,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比刚才任何一次都要汹涌,顺着脸颊滑落,砸在林苏的手上,也砸在自己的手背上,滚烫滚烫的。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只能发出哽咽的气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梁晗清澈的眼眸,带着一丝虚弱,却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眼底藏着温柔,藏着歉意,藏着失而复得的庆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还是当年她熟悉的模样。
墨兰挣脱开林苏的手,快步走到床边,轻轻坐下,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握住了梁晗的手。那只手,依旧是凉的,却不再是之前那种冰坨子般的寒凉,指尖已经有了一点点微弱的温度,那温度,顺着指尖,一点点蔓延到她的心底,驱散了她所有的恐惧与不安。
梁晗的嘴唇轻轻动了动,气息微弱,却依旧努力地发出声音。墨兰连忙凑近,将耳朵贴在他的唇边,屏住呼吸,仔细地听着。
他说的是两个字,声音很轻,很弱,却异常清晰——
“回……来了……”
墨兰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地落在梁晗的手背上,滚烫的泪水,顺着他的指尖滑落,滴在锦被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哽咽,却带着十足的坚定,一字一句地回应他:
“嗯。”
“回来了。”
“我回来了,我一直都在,再也不离开了。”
屋里的阳光,越来越暖,参香与药香交织在一起,温柔而治愈。梁晗的眼睛,微微弯了一下,那是笑,是劫后余生的笑,是看到她的笑。墨兰紧紧握着他的手,仿佛握着全世界的希望,脸上的泪痕未干,嘴角却缓缓扬起一抹淡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有庆幸,有欢喜,还有失而复得的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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