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乙巳年的扬州城连着七日放晴。
天是洗过一般的浅碧色,云絮疏疏落落浮在天际,风从东南面的长江口漫过来,裹着江水的湿凉,一路拂过瘦西湖的柳堤、小秦淮的画舫,最终淌进穿城而过的京杭大运河。
运河两岸的垂柳,早已过了飞絮的时节。
早先漫天漫地如雪似雾的柳绵,被几场软风细雨打落,沉进水里,随波漂向远方。如今枝上只剩新叶,层层叠叠,密密匝匝,从枝桠间垂落下来,长的能拂到水面,短的也悬在半空,绿得浓沉,绿得厚实,像被墨色浸过的翡翠,沉甸甸坠着,风一吹,便在水面扫出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水是温的,映着天,映着柳,映着往来的乌篷船、漕船、盐船,船橹摇碎一河光影,水声汩汩,是扬州城最安稳的背景音。
盛家后院的书斋,正临着一条支巷,再走百步,便能望见运河的主水道。
书斋不大,青砖铺地,窗棂是旧年的楠木,漆色褪得浅淡,却被擦拭得一尘不染。案上陈设极简:一方端砚,一管笔山,三五支粗细不一的狼毫、羊毫,一叠裁好的宣纸,墙角立着一个半旧的竹编书箱,箱面上贴着褪色的“桑园”二字。
墨兰正坐在案前。
她穿一身月白绫布夹袄,外头罩一件石青绣折枝兰的薄褙子,发间只簪一支素银扁方,无珠无玉,干干净净。眉眼生得清婉,是特有的柔润。
她抬手,将书案正面的木窗又往外推了推。
木轴发出一声轻细的“吱呀”,风立刻钻了进来,带着运河水的湿气,带着巷口老槐树的淡香,拂过案头的宣纸,吹起她鬓边几缕碎发。午后的日头斜斜照进来,落在纸角上,暖得有些发闷,这股风一透,便将那淡淡的燥热驱散得干干净净。
书斋中央,摆着一张矮榻。
榻上铺着半旧的灰色毛毡,边角磨得有些起球,却平整妥帖。林苏盘腿坐在榻上,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株刚抽条的桑树苗。
她穿一身浅绿布裙,袖口挽着,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手腕。手里攥着一支半旧的羊毫笔,笔毛有些开叉,却被她握得稳稳的。膝头摊着一本簿子,是她自己动手装订的——桑树皮纸,麻线穿钉,封皮粗糙,上头用歪歪扭扭的楷书写着四个大字:桑园琐记。
字迹拙力道却足,一笔一画,都写得认认真真。
墨兰没有急着说话。
她垂眸,从笔山上取下一支最细的狼毫,指尖捏着笔杆,在端砚里缓缓蘸墨。松烟墨的清苦香气漫开来,墨汁在砚堂里晕开,浓淡适宜。她铺开一张崭新的宣纸,指尖轻轻抚平纸角,落笔的瞬间,手腕稳如磐石。
笔尖触纸,没有半分滞涩。
一行娟秀端正的簪花小楷,缓缓在纸上洇开,干净,利落,不见半分闺阁气,倒像账房先生的手笔,却又多了几分女子的清雅。
“停云阁上月的账送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风拂过柳叶,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榻上的林苏听见。
林苏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抬眼望过来。
小姑娘的眼睛生得极亮,像桑园里清晨沾着露水的桑葚,黑沉沉的,透着一股执拗的灵气。她眉心轻轻拧起,拧出一个小小的疙瘩,鼻尖微微蹙着,满是认真。
“营收比开业首月降了一成二。”
墨兰的笔尖不停,将账目上的数字一一写清,每一个字,都落在纸面上,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林苏这下坐不住了。
她往前挪了挪,膝头的《桑园琐记》滑下去一角,她伸手按住,眉头拧得更紧:“是货品不新鲜了?还是咱们那三十张雅集帖子的法子,不灵了?”
停云阁是她们母女在西市开的文玩铺子,不卖俗物,只营文房清玩、草木染绣帕、手工定制首饰。开业时,墨兰别出心裁,发了三十张帖子,专送扬州城内清贫学子、口碑端方的寒门读书人,凭帖可入阁品茶、品香、赏画,不必消费,也能坐上半日。
本意是聚人气,养口碑。
可如今营收下滑,林苏第一反应,便是货品或是法子出了错。
墨兰却摇了摇头,落笔收锋,将狼毫轻轻搁在笔山之上。她伸手,把那张写满账目宣纸推到案边,恰好推到林苏伸手可及的地方。
“都不是。”她轻声道,“你念一遍。”
林苏俯身,伸手拿起那张纸。
纸页微凉,带着墨香,她捏着纸角,轻声念了出来。
“四月,停云阁共售出文房清玩四十七件,草木染帕九十二条,定制首饰十三支。客流量与上月持平。然——单笔采买额过十两者,仅八人;过二十两者,零。”
最后那个“零”字,她念得极轻,轻得像一片柳叶落进水里,几乎听不见,可那字里的重量,却沉甸甸压在心头。
她念完,便沉默了。
手指轻轻摩挲着纸面上的墨迹,那些娟秀的小楷,此刻像一根根细针,轻轻扎在心上。
墨兰静静地看着她。
“知道问题出在哪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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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苏缓缓抬起头,把纸放回案上,动作轻而慢。她的声音有些闷,像被桑树叶裹住了一般:“来的都是散客。”
顿了顿,她咬了咬下唇,说出那句最直白的话:“没钓着大鱼。”
“不是没钓着。”
墨兰轻轻摇头,语气平静,没有半分责备,只有一针见血的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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