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手机浏览器扫描二维码访问

第168章 半生硬骨软时温(第2页)

夜风卷着焦糊味吹过来,吹动他焦枯的头发,他像是全然不觉,依旧在不停地嘶吼、咒骂,那些夹杂着过往“功绩”回忆的怨毒话语,混杂着癫狂的笑声,在寂静的院子里回荡。周姨娘吓得双腿发软,被身边的婆子扶住;李姨娘气得脸色铁青,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下人们纷纷低下头,不敢与他那双狂热而决绝的眼睛对视。

田有福起初还梗着脖子,刻意挺直了背脊,努力维持着那点虚张声势的“硬气”。可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墨兰的沉默像一块无形的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将他最后那点勉强撑起来的气焰也慢慢碾碎。汗水混着脸上的污迹,顺着皱纹沟壑蜿蜒流下,滴落在冰冷的地砖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洇湿了他粗布短褂的前襟。

终于,他再也熬不住这份窒息的沉默,喉结滚动了几下,嘶哑着嗓子,带着破罐破摔的蛮横,先开了口:“三奶奶……要杀要剐,您就给个痛快!何必这般晾着小人,折辱于我!”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依旧强撑着不肯示弱。

墨兰眼皮都未抬一下,平静无波,如同深潭静水:“折辱?田有福,你贪墨主家财物,中饱私囊,数目惊人,人证物证俱在,证据确凿。被查实后,不思悔改,竟敢纵火焚烧库房账册,意图毁灭罪证,公然对抗主家。桩桩件件,哪一桩不是你自己亲手做下的?如今沦为阶下囚,不过是咎由自取,倒觉得是我折辱了你?”

她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事实感,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将田有福那点故作强硬的姿态彻底剥开,露出内里的卑劣与怯懦。

田有福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几下,嘴角咧了咧,依旧梗着脖子辩解:“是!是小人贪心!小人认!可……可这庄子上上下下,哪个管事手底下是完全干净的?老话都说水至清则无鱼!四奶奶您初来乍到,不懂我们这些底下人的难处!天灾虫害说来就来,佃户们一个个滑头得很,想方设法少交租子,上头又催得紧,哪一样不要费心打点?哪一样不耗心思银子?小人不过是……不过是稍微多拿了些,贴补这些年的辛苦罢了!奶奶您就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给小人留条活路?非要这般赶尽杀绝吗?”

他试图将个人的贪墨行为,混淆成行业里的“潜规则”,将自己摆在“辛苦办事却遭打压”的委屈位置上,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哀求,又藏着几分不服气。

墨兰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极淡,却没有半分温度,像是冬日里的寒风:“水至清则无鱼?田有福,你倒是会给自己脸上贴金。你那不是水至清则无鱼,是浑水摸鱼,中饱私囊!天灾虫害,账上自有明确的损耗记录可循,侯府从未苛责过合理损耗;佃户滑头,庄头有佃户名册,历年租子缴纳数目一清二楚,真有顽劣之徒,尽可按规矩处置;上头催租?我永昌侯府何时催过你半分粗重租子?倒是你,年年报上来的收成,与庄头记录、佃户实际缴纳的数目,相差几何,你自己心里有数。”

她顿了顿,目光陡然锐利了几分,话锋一转:“你所谓的贴补辛苦,想来是用在了刀刃上。我派人查过,你长子田旺,三年前已脱离奴籍,在扬州城外购置了三亩良田,娶了妻室,如今已是良民身份;你次子田顺,去年用银钱捐了个市井小吏,虽无实权,却也摆脱了世代为奴的枷锁;就连你年过花甲的老母亲,也被你接到城里,住着青砖瓦房,衣食无忧。”

田有福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你……你怎么会知道?”

林苏在一旁轻声开口,声音清冷如泉:“田管事,你这几年贪墨的银两,零零总总加起来近千两。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刚好够你打点关系,为全家老小赎身脱籍,从永昌侯府的家奴,变成能自主婚嫁、购置田产的良民。”她目光平静地看着田有福,“你费尽心机敛财,原是为了这个。只是,你既已达成心愿,为何还要继续贪墨,甚至不惜纵火毁证?”

田有福怔怔地看着林苏,脸上的惊愕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癫狂的笑意。他先是低低地笑,随后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凄厉,像是被掐住喉咙的夜枭,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哈哈……哈哈哈!千两白银!刚好够赎身!”他笑得浑身发抖,眼泪都流了出来,混着脸上的污迹,狼狈不堪,“可不是刚好够嘛!我田有福祖祖辈辈都是梁家的奴才!我爷爷跟着老太爷打仗,断了一条腿,到死还是个奴籍;我爹跟着老侯爷管田庄,积劳成疾,四十岁就没了,连块像样的坟地都没有!我从小就在田庄里干活,放牛、割草、学记账,风里来雨里去,替梁家管了十几年田庄,没日没夜地操心,换来的是什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他猛地止住笑,眼神变得凶狠而怨毒,死死盯着墨兰:“换来的是子子孙孙都要顶着奴籍,看人脸色过日子!是一辈子都抬不起头,连娶个媳妇都要看主家的脸色!我为什么贪?我为什么要冒着风险攒钱?因为我不想我的儿子、孙子,还像我一样,做梁家的奴才!我想让他们做良民,能挺直腰杆做人!”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撕心裂肺的质问:“四奶奶!我田有福一家,祖祖辈辈为梁家卖命,流血流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梁家富可敌国,良田千顷,为什么就不能发发善心,主动给我们家放生,让我们摆脱奴籍?为什么非要逼得我铤而走险,用这种见不得光的法子,才能让家人过上正常人的日子?!”

这番话,字字泣血,带着世代为奴的憋屈与不甘,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让书房内的气氛瞬间凝重起来。周姨娘脸上的快意淡了几分,眼神里多了些复杂;李姨娘也愣住了,攥着帕子的手微微松开;屏风后的呼吸声变得更加压抑,显然这番话也触动了她们这些身为妾室、同样身不由己的人。

连按着田有福的护院,脸上的怒色也淡了些,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地减轻了几分。林噙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

墨兰脸上的平静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她看着眼前这个状若疯魔的男人,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却很快被更深的沉静取代。她缓缓站起身,往前迈了一步,烛火将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田有福身上,仿佛一座巍峨的山岳,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田有福,你祖祖辈辈为梁家效力,侯府未曾亏待过你们。”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几分沉重,“你爷爷断腿,老太爷赏了一百两白银,许他养老;你爹病逝,老侯爷亲自赐了坟地,让他入土为安;你自小在田庄当差,侯府给你的月例,是普通管事的两倍,逢年过节另有赏赐。这些,你都忘了?”

她顿了顿,继续道:“奴籍脱免,自有规矩。或有大功于主家,或出钱赎身,历朝历代皆是如此。侯府从未阻拦过任何家奴赎身,只要合乎规矩,备齐银钱文书,便可脱籍为民。你若真想让家人摆脱奴籍,大可光明正大地与主家商议,按规矩办事,侯府未必不准。可你偏偏选择了贪墨主家财物,用主家的银钱为自己赎身,事后还要倒打一耙,抱怨侯府不肯‘放生’?”

“规矩?什么规矩?!”田有福嘶吼道,“规矩就是我们天生就该做奴才,你们天生就该做主子?规矩就是我们流血流汗,你们坐享其成?我凭什么要用自己的辛苦钱赎身?我祖祖辈辈的功劳苦劳,还抵不上那千两白银吗?!”

“功劳苦劳,侯府记在心里,也体现在待你的恩遇上。”墨兰的语气陡然转厉,目光如冰刃般锋利,直刺田有福的心底,“但恩遇不等于纵容,功劳不等于特权!你贪墨主家财物,是触犯律法;纵火毁证,是对抗主家!这与你是否想为家人脱籍无关,只与你的贪婪和怯懦有关!你不敢光明正大地争取,便选择用卑劣的手段窃取,事发后又将一切归咎于主家、归咎于规矩,这不过是你为自己的罪行找的借口!”

“你说女人不该管外事?说我不懂种田的辛苦?”墨兰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千钧之力,“我今日便告诉你——我不必懂如何选种育苗,自有老农精通;我不必懂看天防虫,自有庄头经验;我更不必懂与牙行周旋,那是你分内之职!但我懂《大律》,懂主仆契约,懂是非曲直!你用主家的银钱赎了家人的奴籍,却还想继续贪墨主家的产业,这便是贪婪无度!你纵火毁证,妄图逃避罪责,这便是罪加一等!”

“你的家人已为良民,本该过着安稳日子,却因你的贪婪与疯狂,可能再次陷入困境。”林苏在一旁轻声补充,声音虽轻,却字字诛心,“你口口声声为了家人,最终却可能害了他们。这便是你想要的结果?”

田有福浑身一震,脸上的癫狂渐渐褪去,眼中的怨毒被惶恐取代。他猛地看向林苏,嘴唇哆嗦着:“我……我没有想害他们……我只是……”

“你只是自私,只是贪婪。”墨兰冷冷地打断他,“你只想着自己的家人摆脱奴籍,却不顾主家的损失;只想着自己的痛快,却不顾后果。如今东窗事发,你不思悔改,反而将一切归咎于他人,归咎于规矩,何其可笑,何其可悲!”

这番话,字字如珠玑,句句如惊雷,既戳破了田有福的借口,又点明了他的本质。田有福被这连番诘问彻底击溃,那点最后的愤恨与“理直气壮”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无尽的惶恐与绝望。他双腿一软,整个人瘫软在地,像是一滩烂泥,嘴唇哆嗦着,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败。

墨兰不再看他,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对护院头领沉声道:“带下去,关进柴房,严加看管,不许任何人探视,更不许他寻短见。”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是!属下遵命!”护院头领肃然应命,声音洪亮,一挥手,两个护院便架起烂泥般的田有福,拖着他往外走。田有福的双脚在青石板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嘴里发出无意识的呜咽,却再也没有了先前的嚣张气焰。

周姨娘走上前,对着墨兰福了福身:“三奶奶英明,今日这番话,真是大快人心!也让这些狗仗人势的奴才知道,谁才是真正的主子!”李姨娘也跟着附和:“是啊奶奶,您方才那番话,说得太好了!把这田有福的歪理驳斥得哑口无言,也替我们出了口恶气!”

林苏走到墨兰身边,轻轻握住了母亲微微有些发凉的手。墨兰反手握紧女儿的小手,感受到那点属于孩童的暖意和力量,紧绷的心弦稍稍一松。方才的对峙,看似平静,实则耗费了她不少心神。田有福的哭诉,虽不能抵消他的罪行,却也让她看到了世代为奴者的悲哀与执念。

她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眸色幽深如潭。田有福只是一个开始,一个被推出来的、手段粗陋的卒子。他背后是否有人指使,那把火除了毁灭证据,是否还想传递什么警告信号,都尚未可知。但今日这番书房对峙,至少让扬州城里那些观望的人都看清了一点:这位来自京城的侯府奶奶,绝非可以任意拿捏、用几句“女人不懂”就能糊弄过去的深闺妇人。

“都散了吧。”墨兰挥了挥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依旧异常坚定,“今日折腾了大半夜,都回去歇息。明日,还有硬仗要打。”

“是,奶奶安歇。”众人依言纷纷退下,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打扰到这位刚刚立威的主母。

请关闭浏览器阅读模式后查看本章节,否则将出现无法翻页或章节内容丢失等现象。

热门小说推荐
我真不想当主角的垫脚石

我真不想当主角的垫脚石

下载客户端,查看完整作品简介。...

侯夫人+番外

侯夫人+番外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文案林平县的县丞陈大柱家的二姑娘要跟京城里的贵人,永宁侯府的世子爷定亲了,等以后永宁侯爷一挂,她就要成为一品侯夫人了。林平县里无论有没有头脸人家的夫人无不酸溜溜的说,陈家那丫头真是走了狗屎运了!作为这林平县传说中的陈二姑娘,茵娘确实觉得自己有点路上捡钱撞...

都市之魔帝归来

都市之魔帝归来

手握日月摘星辰,世间无我这般人,一代魔帝归来,俯瞰蝼蚁众生,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左手惊天医术掌生死右手无敌神通压世间!这一世,定要纵横无敌,执掌一切,登临苍穹之巅!...

肋骨(婚宠)

肋骨(婚宠)

本书简介文案通常,能占据董墨脑子整天或几天以上的事情除了案件就没有其他,但是自从与温行远结婚后,他为什么选择我这个疑问比她接触过的任何疑案都难攻破,没证没据没线索。那个曾经有过几面之缘还代替父亲给她送过饭的温叔,那个享誉刑警界被多人视为奋斗目标的温大队,那个沉稳性感又男人的温行远现在是她的丈夫?董墨和你结婚有压力。温大队疑惑怕压力?那明晚你在上面,我给你压。简言之,这是个呆萌怪才少女被性感老男人囊取怀中捆于身边绑其上床的故事。温情小贴士①本文婚宠叔控无大虐,结局情暖心又治愈。②本文有辅助的涉案情节,均取自于网络,在衔接上难免会有漏洞和究党看官慎入哦。③新章都在晚上八点左右发,如果发现不是这个时候左右更新都是修改文晋江独家禁止转载,正版为上。入文将于11月28号下午入V,从第二十一章开始入,入后基本日更。恳请盗文君油温一点,我个缓冲时间俺的专栏俺的完结文俺基友大落的文一个牛逼哄哄的男人携带小包子找妈妈的有爱故事...

战天阙,白发皇妃+番外

战天阙,白发皇妃+番外

好好一个庙里长大的孩子,不是该慈悲为上吗?怎生如此狠毒?她有慈悲,只是都给了他剩下的就只有残忍了!沐行歌,沐家大小姐,传言沐家的女子都是贵女,得贵女者就得天下。她从生下来就被定为太子妃,三岁就被送往安国寺学习武功和治国之策,七岁回宫做太子伴读。...

万千非人类排队表白我顾无计

万千非人类排队表白我顾无计

从小就经常撞鬼的顾无计有一天被卷入了无限恐怖世界,结果我把你们当厉鬼,你们却想抱我大腿?原名万千厉鬼都在排队要做我的舔狗被和谐了1,1V1主受,万人(鬼?)迷受x精分反派boss攻2,大概是个无限流灵异背景的轻松苏爽文...

每日热搜小说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