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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胤祥倒是笑眯眯地跟我说了大概,大有表功之意。我点头承认,说是要是被那女人占了你便宜,我岂不是吃亏了。胤祥大笑……此事烟消云散,再没人提起了。只是自那以后,人人见了我都规规矩矩的,并以主子相称,我还想说什么,秦顺儿却说是胤祥发的话儿。我原也怕惹了麻烦,胤祥却说这地方天高皇帝远,蚊子都飞不进来,倒想着飞出去呢。
我虽然还是有些不安,但一来被人叫习惯了,二来日子渐渐长了倒也不太觉得有什么别扭了。另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打圈禁以后,夏天的蚊子确实少了不少,看来禁卫军圈得果然很严实,因而心里踏实了不少。有一次在饭桌上说起来,胤祥一口汤全喷在了桌子上,小桃她们也笑得不行。
日子就是这样一天天过去,虽不像以往光彩照人,却还能让人有苦中作乐的能力,而且这是我来了这里以后,所经历过的最平静的生活,没有天下,却有自己一方天地;没有忙碌争斗的十三爷,却有一个朝夕相伴、心意相通的丈夫,而且这里没有他……
&ldo;又在胡思乱想了,嗯……&rdo;一个清朗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温暖的臂膀已围了过来,心里突地一跳,回过了神来。这才发现手里的粥碗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取走了,小桃也不见了,我呼了口气,捋了捋头发,顺势靠在了胤祥的怀里。
&ldo;想什么呢?&rdo;胤祥笑嘻嘻地在我耳边说,暖暖的风吹得耳朵痒痒的,忍不住去挠,被他一把握住了手,却换了自己的下巴来揉搓,胡子碴儿弄得我更痒,忍不住笑了出来。痒得受不了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在他的衣领处蹭了起来,胤祥一声低笑。
&ldo;这手里是什么?&rdo;胤祥顺势掰开了我的手看,我一低头才看见方才的爆竹纸竟被汗水粘在了手心儿。
见胤祥有些若有所思的,我笑说:&ldo;方才正在想今天占了便宜呢。&rdo;他一愣,我指着墙外不时传来的乒乒乓乓的声音,&ldo;你听,别人花钱买炮,我们免费听响儿。&rdo;
胤祥&ldo;扑哧&rdo;一声笑喷了出来,脸埋在我脖子里,极低地叫了一声&ldo;小薇&rdo;。每次只有在没人的时候,他才会这么叫,仿佛这样我们就又回到了从前,他意气风发,而我‐‐名正言顺。
我反握住他的手,摸着他修长手指上的薄茧,轻声说:&ldo;我倒觉得这样好,在自己家里开开心心的,不用大过节的去傻笑给别人看,反正咱们这岁数也没红包可拿了,嗯……&rdo;胤祥抬起头一笑,又亲亲我的头发,却不再言语,只是抱着我轻轻摇晃。
我深知道他的心事儿,无论如何,那个神采飞扬的拼命十三郎,落到连过节放鞭炮的权利都没有的时候,心里又如何会好受?他总是觉得亏欠了我,让我和他一起受苦。
见我看着他,他突然做了个鬼脸儿,笑说:&ldo;既是占便宜,那咱们就来个彻底的。&rdo;
我忍不住笑了,&ldo;你还要干吗?&rdo;
胤祥笑而不答,只是回头扬声:&ldo;小桃,去,把那个斗篷拿来,主子们要去假山上坐坐,让厨房摆酒。&rdo;小桃忙应着去了。见我愣愣的,他低头笑说:&ldo;光听响儿没意思,说不定还有哪个冤大头放烟火呢,高处看得清楚些。&rdo;
我哈哈一笑,见他高兴起来,心里也高兴,扶着胤祥的手正要起身,&ldo;砰砰‐‐&rdo;几声巨大的炮响传了进来。我只觉得胤祥的手突然僵住,捏得我生疼,心脏跳得仿佛要冲出喉咙来,不禁下意识地用手握住了喉咙……这声音太熟悉又太陌生了,已经整整三年没听过了。
突然觉得手在哆嗦,看了一会儿才明白那是胤祥的手在颤抖。我只觉得口干舌燥,心里慌得不行,可还是鼓起勇气看向他,一条青筋暴在额际,脸颊的肌肉也在不自觉地抽动,神情有些可怖。
感受到胤祥的情绪激动,我突然平静了下来,伸出另一只手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腕儿。他一颤,低头看我,见我一脸平静笑意,一怔……我微微点点头。
就这么过了会儿,一抹笑意突然出现在他唇边,未等我再说什么,胤祥回头扬声道:&ldo;来人,给爷更衣,备香案,接圣旨……&rdo;
第二章重逢&iddot;上
胤祥转身向屋外走去,到了门口顿了顿,手在门框边捏了又松,犹豫间还是没有回头,终是大步地走了出去。&ldo;呼‐‐&rdo;我出了一口长气,向后重重地靠在了棉垫上,只觉得脑子里白茫茫一片。棉布帘子一掀,门外的小桃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脸上有些惊惧,又有些期盼,慢慢地走到了我跟前,缓缓地跪靠在了榻子边儿上。
我低头对她微微一笑。她一怔,表情倒是放松了些,却还是不说话,只是用手揉搓着榻子上绸缎布面的边角儿。窗外头早站齐了伺候的丫头们,偏偏一点儿声响也没有,方才乒乒乓乓响个不停的鞭炮声已是半点儿也听不到了,那残留的些许喜气,也仿佛被眼前的压抑无声无息地吞没了。
&ldo;这些年,辛苦你了。&rdo;我低声说。他们夫妻分别三年未曾见面,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儿,对她我心里一直有一份愧疚。
低着头的小桃一个哆嗦,也不抬头,声音里却带了几分哽咽:&ldo;小姐……别这么说,这几年,小桃过得很好……知足……&rdo;还未等我再开口,小桃猛地抬起头来,半仰着身儿,急急地说:&ldo;主子,您也别担心,据奴婢看,十三爷应该没什么凶险的,应该没……&rdo;后半截子话她越说越低。
我强笑着点了点头,&ldo;我明白的,你放心吧。&rdo;
小桃也勉强一笑,又木木地坐了回去。
我转头望向窗外,庭园里的那几棵槐树,早就只剩了秃秃的枝子,正被无情的北风随意拉扯着。我并不担心胤祥此去会有风险,若真是那样,就不会大张旗鼓地放炮传旨,而是悄没声儿地一杯毒酒了事了,我担心的是‐‐&ldo;树欲静而风不止。&rdo;嘴里喃喃地说了出来。
小桃有些迷茫地半抬头看着我,我还未及说些什么,就听见外面一阵急急的脚步声响起,小桃脸色一下子惨白起来,我的心也忍不住狂跳,快得有种让人作呕的感觉,只觉得热血一下下地往头上冲,手脚却偏偏冰凉起来……
&ldo;刷‐‐&rdo;布帘子一下子被人掀了开来,秦顺儿几乎是踉跄着冲了进来,&ldo;主子……呼……主子。&rdo;他一下子跪在我面前,只是急促地呼吸着,干咽着唾沫,脸上似笑非笑地憋得紫涨,大冬天的却满脸是汗。
&ldo;嘶‐‐&rdo;我忍不住吸了口凉气,好痛,低头一看,才发现指甲正狠狠地掐在手心里,四道红印儿清晰地印了出来。不知怎的,心里突然安静了些,&ldo;你慢慢说,别着急。&rdo;我轻声说。
看我平平静静的,秦顺儿一顿,又喘了两口气,&ldo;是,主子,十三爷没事儿,是宫里传了旨,皇上想见他,命他即刻进宫,也让我告诉主子一声,别担心,有信儿立刻会来告诉的。&rdo;他一气儿地说了出来。
小桃喜极而泣的呜声响起,&ldo;小姐,小姐……&rdo;她泪流满面地只会这样叫着,秦顺儿也是满脸的喜意,傻乎乎地笑着。屋外嗡地响动了起来,欢呼、低泣、笑声……毫不掩饰的喜悦瞬时充满了整个空间。
就这么过了会儿,小桃和秦顺儿慢慢地静了下来,看着我。我知道应该高兴的,为胤祥高兴,为他的东山再起,前程似锦高兴……可是我真的高兴不起来,勉强咧了咧嘴,&ldo;你们下去吧,我想静一静,该怎么做你们都知道,要是有什么信儿,立刻来通知我就是了。&rdo;
&ldo;是,那奴才告退。&rdo;秦顺儿拉了一把还想说些什么的小桃,转身一同出去了,低声说了两句什么,我也未曾听清,只是外面立刻安静下来。
早就知道有这一天不是吗,史书上对胤祥被圈禁了多久本就很有争议,只是没有想到居然这么快,不禁苦笑,难道竟然盼望长长久久地被这样禁锢下去吗?决定进来陪伴十三对我而言是一种解脱,可现在呢……
这三年平淡却安稳舒适的生活,不自由的身体,却有着自由的心和言论,没有争斗,没有恶意,没有防备,也没有那么多的爱恨情仇,这一切马上都要结束了……最重要的是,胤祥迈出这个大门的一刹那,他还是光明正大的十三贝子,凤子龙孙,从不曾改变。而我呢,我到底是谁……
太阳穴一阵突突地跳,忍不住用手使劲地按了按,才觉得好些了。算了,不去想了,我不想来的时候来了,不想死的时候死了,以为不能活的时候又活了过来,一切都在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弄着,半点儿不由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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