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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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心跳（第2页）

心底躁郁总算消散了些，顾怀祯还欲继续，却突然将目光转向门外，“谁？”

骤雨中隐约夹杂脚步声，逐渐清晰，最后停在门前，石生在外大声通报，“殿下，淮东巡抚兼布政使张伦和巡盐御史冯固求见！”

巡盐御史南下之事下顾怀祯前日便得了消息，海溢后倭寇犯边，兰沧已经开火了，江淮总督谭林正在指挥作战，军需告急的八百里急递送入京师，奏请朝廷拨银调粮，可是国库吃紧，皇帝派人清查盐税，就是要赶紧征一笔银子出来，供前线打仗。

御史连夜赶到，兴许是顺道代传谕旨，可此前省里急拨了五船军粮送往兰沧，算时日昨夜应当刚到，巡抚不在府衙待命，也跑来做什么？

顾怀祯扬声，“传。”

听到外人进来，绿芙下意识一凛，赶忙用另一只手捂好前襟。

风雨越发猛烈，石生甫一开门，便有无数雨水吹进来，打湿了地砖。

两名大员浑身湿透，朱红官服都往下滴着水，正欲参拜，进门却没见到人，只有重重帷帐隔开外间，灯光清晰映出人影。

那坐姿端直的想必就是太子，可他身边还有一人，身影清瘦，纤细袅娜，是个姑娘，且那姑娘似乎…似乎还用手护着衣领。

画面顿时惹人遐思，偏石生是个粗豪性子，满心只有顾怀祯不能受风，一进门便紧赶着大步上前，搬起坐垫便将帷帐下缘压紧了。

这就更添欲盖弥彰之感，张伦和冯固都有点懵，睁大眼睛互相对视了一眼。

两人皆是理学清流，本就与谭氏为首的官僚集团对立，太子形端表正，可因身世之故，到底与谭家更近些，他们披风冒雨赶来，猛然见到此景，不禁心生惊异。

谭氏树大根深，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储君与其分割不开，却也从未行差踏错，才负有如今盛名，何以入扬便召美侍候！

诡异的寂静弥漫开来，还是顾怀祯先打破，“二位怎么一块来了？”

张伦脸色犹自僵硬，却也顾不得许多，跪下便道，“殿下，臣万死。”

顾怀祯透过帷帐看他，“你何处万死？”

张伦声音沉痛而焦急，“月前臣筹措粮草，严命押运官七日内将军需送到，前夜押运官将其押送至兰沧军营，才暂解军需之困，不想当晚海上风雨大作，冲垮了一处刚刚修缮好的海塘，潮水倒灌，四船军粮都浸透了…”

听到这里，顾怀祯眉锋也紧了一下。

军粮多是糙米，天气溽热，浸了水一夜便会生芽发霉，两船口粮就这样废了，前线的仗要如何打下去？

他道，“剩下那船粮能撑几天？”

“最多二十日。”张伦焦头烂额，“省里一时难以筹出军需，扬州城的存粮也都赈了灾县，臣得知陛下派巡盐御史南下，先至扬州，便连夜赶赴，幸而在城外就遇见御史，一同来拜见殿下，盖因事态危急，望殿下行监国令旨，令所缴税银先行买粮筹备军需，贻误之事臣甘愿伏罪。”

按律，盐税清缴后需先向户部入账，内阁批文，请圣旨后再行分派，事关国帑，远在京中的人感受不到军情如火，若他当真行使监国令旨，以皇帝的脾性，肯定会犯忌讳。

何况正在他处境尴尬的时候。

外头二人也并非不知太子的难处，前线指挥作战的是谭林，皇帝下派巡盐之人是理学清流，包括年前任命这位巡抚兼布政使，为的就是派系制衡，此时让太子不经请示拿盐税直充军需，便是叫他将这乱摊子一肩挑了，要担责不论，还会有招揽人心僭越擅权之嫌。

两人对视一眼，都知道太子必要煎熬一阵子了，做好了硬等的准备，但下一刻，清定的声音便传了出来，“战事要紧，将士都是拿命在拼。”

张伦眼睛亮了，刚要承命，忽听里头又问，“但即便孤下旨，买粮运送至少也要七八日，剩下那么短的功夫，冯御史能清缴出几许盐税？”

冯固亦是面色沉重，片刻定声道，“少不得，臣挣命罢了。”

顾怀祯冷笑一声，“命也不是你想挣便挣！清查盐税要核对存档盘查盐场，清点库存审计账目，最后才是追缴税款，人生两条腿，十日期限够你跑几家？还是打量找个倒霉盐商先敲一笔应急，届时弄出本烂帐，是不是还要说受本宫令旨所迫，不得已而为之呢？”

一席话说的冯固冷汗直淌，“殿下明鉴，微臣断不敢有此念！”

他岂有如此大胆，盖因借清缴盐税向盐商收取引银，几乎是以往的惯例，不记账的东西，如何牵连旁人？不料顾怀祯初入扬州便能如此清楚，还将此事挑破了。

可不这么办，还能怎么办？难不成让军队饿着肚子去抗倭！

窗外电闪雷鸣，密匝匝的雨声压得人窒息，一道利刃刮过金铁的锐响刺出帷帐，直钻耳膜，一瞬间让人牙床都酸了个透彻。

外面人影惶恐跪伏，绿芙也是头一次见到顾怀祯动怒，锋利眉目如覆霜雪，分明无甚表情，可周身气场压得人都要结冰了。

她被他擒着腕，更是一动不敢动，坚硬无比的铜环添了第二刀，刀痕之深近乎透底。

她看到那双深邃凤眸现出冷嘲，似乎在说，瞧瞧，这就是我们大梁朝的官。

但他很快便恢复了平静，“盐运使赵敬云勾连扬州知府，预支盐引侵吞贪墨，官署有自他私邸查出的账册凭证，孤会下令旨，命臬司衙门出兵抄家，所得赃款供给前线军需。”

二人都没想到峰回路转，冯固反应快，拉着张伦一同稽首，“殿下圣明，军民同被恩泽。”

顾怀祯松开了绿芙，欲放刀取笔，忽觉指节一僵，短刀便自行脱手，掉在了地上。

幸而铺着茵毯，并未发出声响，绿芙举目望去，便见顾怀祯保持着方才的姿势，盯着桌案没有动弹，墨瞳沉暗，低下了眼睛。

她极轻地唤了句，“殿下？”

顾怀祯保持着方才的坐姿没动，“备笔墨，你来替孤拟旨。”

他声音如常，丝毫没避外间，似乎只是平常吩咐，绿芙却是心惊肉跳，可也只能迅速调整好状态，恭声应是。

声量不大不小，口吻恪敬，足够外面侯旨的人听见。

不知外头又会是怎样一番眉眼官司，绿芙放下掩着衣襟的手，铺纸研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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