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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着想着,郝回归已然满脸是泪。透过重症监护病房门上的小玻璃,郝回归看见郝铁梅正坐在里面握着外公的手。外公的鼻子插着氧气管,手上打着吊瓶。外公似乎在跟郝铁梅费力地说着什么。郝铁梅凑过去,耳朵贴在外公嘴边,不停地点头。
郝铁梅起身,朝门边走来,想必是要找护士。郝回归立刻转身躲到相反的拐角处。郝铁梅出来,在医护办公室门口跟护士沟通了一会儿,然后跟着护士下了楼。郝回归溜进病房。房间里消毒水的味道十分浓,但郝回归闻得到外公的味道,这味道无论过多久他都记得很清楚。外公已经瘦得不行,躺在那儿特别可怜。郝回归站在床边,看着外公,好像一下回到童年。他不禁伸出手去摸外公的脸,然后又摸摸外公的耳垂。小时候郝回归最喜欢摸的就是外公的耳垂,又厚又大。外公老说自己是弥勒佛,大耳垂能保佑郝回归平平安安。
此时,弥勒佛的耳垂已瘪了、小了、干枯了,一如外公的脸。
外公好像醒了,微微睁开眼睛,看见病床前有个人,很费劲儿地张开嘴,小声问道:&ldo;你是谁?&rdo;郝回归紧紧握住外公的手,眼泪&ldo;唰&rdo;地就流了下来。他身子前倾,贴在外公的耳边,轻轻地说:&ldo;外公,我是大志,我是大志。&rdo;
外公拼命地抬了抬眼睛,脸上浮现一丝笑意:&ldo;大志啊,大志你来了啊,外公好想你,长这么大了啊。&rdo;
郝回归紧紧握住外公的手,把头埋在外公的被子上,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拼命吸了几口被子上的味道。
&ldo;大志啊,不要哭,你一定要好好的,外公是弥勒佛,不管在哪里,都会看着你的啊。&rdo;外公很使劲儿地说完这句话,感觉松了一口气。突然,心电图开始变快,病房急救铃响了起来。郝回归握着外公的手,舍不得放开。他知道,一旦放开,就永远见不到外公了,可他又不得不放开。郝回归噙着泪花,后退两步,在病床前跪了下来,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一个为17岁没有送别外公的郝回归。
一个为今天没有到场的刘大志。
一个为自己。
起身,郝回归用袖子抹了抹眼泪,走出病房,远远地坐在走廊另一头的椅子上。郝铁梅和护士跑回来。医护人员推着仪器冲进病房。郝回归仿佛还能听见外公心脏急促跳动的声音。心电图的频率慢慢变慢,变慢,变慢,终于成了一声长长的&ldo;嘀&rdo;,那&ldo;嘀&rdo;声好长好长,好久好久。
郝回归坐在病房外远远的长椅上。
郝铁梅坐在外公病床旁的凳子上。
郝铁梅根本就没有想到父亲会这么快离开,一点儿征兆都没有。她把父亲的手缓缓放在床边,帮他整理着头发和衣服,然后深深地呼吸,站了起来,告诉医生和护士可以开始处理后事了。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郝铁梅一直忙前忙后。郝回归在角落里看到了很多亲戚,看到了很多家人的同事。郝铁梅很自然地问好、鞠躬、拥抱,感谢每一位来医院的人。郝回归远远看着,觉得心疼。以前他还责怪妈妈没有告诉自己外公病危,却未曾想过自己失去的是外公,而妈妈失去的却是自己的爸爸。四五个小时过去了,该来的都来了,该走的也走了。郝铁梅走到病房外的长椅边,慢慢弯下身子低着头,靠了上去。全身像是卸下了一个重担,也像被抽走了一根筋骨。
低着头的郝铁梅看见一双脚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强撑着准备继续谢谢来的人时,一抬头,突然发现眼前站着的是刘建国。他站在郝铁梅的面前,一脸焦急,一看就是刚刚赶到。
&ldo;你怎么来了?&rdo;郝铁梅愣了半天,挤出一句话。
&ldo;你怎么不告诉我?&rdo;刘建国反问。郝铁梅不知道怎么回答,也许认为自己和刘建国离婚了,所以这些事情都没有办法再开口。
没等郝铁梅回答,刘建国轻轻地说:&ldo;这是咱爸啊……&rdo;
一直坚强的郝铁梅听到这句话,眼泪就跟开了闸似的,突然大哭起来。此时站在刘建国面前的郝铁梅就像个小女孩一样无助、失落、难过、孤独,各种情绪交织着。整个走廊上回荡着的都是郝铁梅的哭声。刘建国伸出双手,紧紧搂住郝铁梅,拍着她的后背。
&ldo;别哭了,我来了,我来了。&rdo;
听着妈妈的哭声,郝回归坐在远远的长椅上也忍不住又哭了。
他一直以为的坚强妈妈,其实并不坚强。她只是不想被人看到她的难过,不想让人觉出她的慌张。她总是给人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什么事都想得很明白,其实她也有她的脆弱。
也许,一个女人的脆弱就是你能理解她为什么要坚强。
郝回归一直以为爸妈的关系很差很差,今天他才明白‐‐原来爸爸依然是家里的顶梁柱,原来看起来厉害的妈妈在爸爸面前就是一个小女孩。
刘建国等郝铁梅的情绪缓和下来后,一个人跑上跑下处理外公的后事。郝回归看着爸爸把所有的事情处理好,然后和妈妈坐在了一起。妈妈靠着爸爸的肩头沉沉地睡着了。
郝回归靠在最晚一班回湘南的公交车座椅上,心情一言难尽。他突然觉得自己的名字可能不是妈妈乱起的,&ldo;回归&rdo;,他很感激这一次的回归,让他看到和感受到太多太多的东西。
这些东西是任何财富都无法换来的,这就是财富。
&ldo;我知道你爱我,我也知道你太爱我,
所以很多话都堵在心口不知如何说。&rdo;
陈程恋爱了,而且直接带老公回了家,说待两周就直接结婚。老公是法国人。这种事在湘南小城一下子传遍了。
陈桐带着刘大志等人飞奔回家,来见见自己的法国姐夫。法国姐夫高高大大,浓眉大眼,很像电影里的飞行员。当警察的陈志军平日里高大威武,跟法国女婿站在一起,只到他肩头。
&ldo;陈桐,你爸怎么了?&rdo;刘大志问。他已察觉到整个屋子里尴尬的气氛。陈志军的脸一直垮着。亲戚朋友来了一家又一家,但他的表情毫无变化。
&ldo;我爸也是今天才知道这件事。&rdo;
&ldo;啊?你爸妈之前没见过外国女婿?&rdo;众人吃惊道。
&ldo;嗯。我姐说没必要见,无论父母见了喜欢或不喜欢,她都要嫁,所以不如不见,直接回家结婚就好。&rdo;陈桐说起来,语气倒有几分骄傲。&ldo;陈程姐好厉害,我要是不给我妈看男朋友,她肯定打死我。&rdo;叮当十分崇拜。&ldo;难怪……&rdo;微笑若有所思。
一会儿工夫,陈志军已走出去抽了好几支烟。
刘大志等人看了一眼外国人,也赶紧离开。
&ldo;我觉得你家有麻烦了……&rdo;刘大志忧心忡忡。
&ldo;挺好的啊,这下我爸妈的心思就不会都花在我身上了。&rdo;
陈桐自己决定学文科,而陈程自己则决定下半辈子和谁在一起。
无论陈志军反应如何,婚礼还是要办的。陈程出嫁,伴娘是微笑、叮当,伴郎是陈桐、刘大志。陈小武见他们四个穿得漂亮,忍不住摸了一把叮当的伴娘裙裙摆。叮当&ldo;啪&rdo;一下打掉陈小武的手:&ldo;可别弄脏了,等我结婚的时候还要留着穿呢。&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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