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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哨顾不上理会自己那只被卡在马镫里的脚,单脚点地胡乱蹦跶,指着东南方向叽哩哇啦地叫:“大将军!是咱们自己人!自己人!”
“自己人?”陈璞不由自主地重复了一遍。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混淆迷惑的神情,皱起眉头狐疑地盯着探哨。队伍在草原上逃窜调拨的这半个多月,虽然他们无时无刻不在幻想着能遇见自己人,可除了渡过阿勒古河最初两天收容了十几个赵兵之外,还从来没有遭遇过别的赵军,这时候乍然听见“自己人”三个字,心底里竟然冒出一种难以言状的陌生感觉。
“是自己人!大将军!一一他们是从莫干出来的!”
“……莫干寨的?”陈璞的眼神变得有些迷惘和空洞,喃喃地说道,“他们来这里做什么?”
那便显然没料到大将军问这个,顿时有些答不上话,随着马匹不安地躁动一脚点地在地上跳来蹦去。
“哦。……”
冉临德已经看出来,因为好消息来得太突然,此时陈柱国的神智或许有些恍惚。他轻轻咳嗽一声,对张着嘴发楞的廖雉使个颜色,截口问那探哨:“你怎么知道他们就是咱们自己人?是他们自己通禀的,还是你验看过他们的旗号官凭?”
那兵终于把脚从马镫里拽出来,一下没踩稳当,在地上摔了个马趴,爬起来连脸上泥身上土都没顾上拍打,急急说道:“属下不知道!是文校尉验的旗号,也是文校尉让我先回来报信的。”
冉临德和王义对望一眼,心里已经心了探哨的话。文沐做事历来谨慎稳重,既然他认可了对方的身份,看来就不会出什么纰漏。王义的脸色已经缓和下来,问道:“他们有多少人?”
“六七百。”
足够了!王义和冉临德交换一下眼神,眼睛里都露出笑意。两边队伍合一起能有八百人,足够搞掉西边那支粮队!
这边刚刚布置好得力人手再去探察突竭茨粮队的底细,那边六七余匹马已经从东南方向的夜幕中冲出来,旋风一样卷到城墙外勒缰下马,就听文沐在昏暗里大声问话:“大将军在哪里?”
一个侍卫挺身喝道:“大将军在此!”王义冉临德已经带着几个军官站到陈璞背后,各自挺身肃立。
几个黑影立刻循着声音疾步过来,到近前立正行礼,大声报名道:“燕山左军营校尉郑七、营校尉刘继祖、营副尉王保一一参见大将军!参见冉将军!”
这时候陈璞已经缓过了劲。借着月色看这三个人,都是一脸倦容满身血污,就知道他们也是经历过一场恶战一一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莫干寨的兵会突然现在这个地方,他们又是和哪一股敌人遭遇上了?这里离莫干寨到底还有多少路程?……她心头揣着无数的问题,却先温言抚慰三个军官,回了礼说道:“三位大人一路辛苦。”
领头的军官微微低头,答话道:“不辛苦。”说着咧嘴惨然一笑,又说道,“只要大将军没事就好!一一看见大将军,我们这趟就算没白跑,齐旅帅、周校尉,还有死的那些兄弟,也就没白死了……”
这是什么话?陈璞拧着眉头,疑惑地望着他。
那军官艰难地咽了唾沫,平静地说道:“我们是屈将军派来接应大将军和左路军的……”十天之前,李悭的左路军大败的消息就传到了莫干,莫干大寨指挥使第一时间就派出快马,把这条紧急军情通报黑水城下的上柱国萧坚,紧接着就派出一个旅向西沿粮道接应收容溃兵。“……黑水河左岸还好,敌人不多,只是百十人一队的游骑,可到右岸就不行了,突竭茨的骑兵铺天盖地一样从西边卷过来,人马多得数都数不过来。我们一边收容沿途的兵,一边朝西边打,可越打敌人越多,粮食又接济不上,到后来就只好甩开粮道走小路。敌人太多了,一天里能撞见好几拨,再后来齐旅帅周校尉他们都战死了……”说到这里,这位五大三粗的汉子竟然抹了把眼泪,旁边两个军官也难过地低下了头。那军官很快抬起头,继续说道:“没有兵员补充,粮草军械也供应不上,我们几个军官一商量,只好掉头望回走。路上又和敌人厮杀了几回,东打西打地就到这里,哪知道竟然在这里遇见大将军!早知道大将军……我们……”他又哽咽得有些说不下去。
三个军官真情流露,陈璞也很受感动,红了眼眶正要说话,王义上前一步插话问道:“你们还有多少兵?”
那军官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泪水鼻涕,直了腰杆说道:“我们还有六百七十四人。”他从衣甲装束上看不出王义的职衔高低,瞥了王义一眼,就把目光转向陈璞。“就是马匹少,只有五百不到……”
陈璞沉默了一下,低声问道:“你们出来时,有多少人?”
军官眼角飞快地跳动了几下,嗓音嘶哑地说道:“出来时是五个营三千多人,现在就剩这些人了……”
似乎有什么东西猛地在陈璞心头砸了一下,她眼前突然出现一瞬间的黑暗一一两千多人啊,就为了救自己,说没就没了……她定了定心神,既象是在安慰面前的军官,又象是在自己安慰自己:“……混战中失散的人也肯定不少,说不定他们已经寻着路撤回莫干寨了。……”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再也说不下去了。虽然她不是很谙练军事,可从这片草原上敌人的疏密状况,猜也能猜到个大概一一如今整个突竭茨左翼各部几乎是倾巢出动,就是想把赵军主力留在草原上;为了打赢这一仗,突竭茨人甚至连东边的乌铎和新罗都顾不上戒备防御了……那些失散的士卒恐怕很难有机会活着走出草原。
那军官吁了口气,轻轻摇摇头,没有接话。
他们在这里感慨伤怀,王义已经有些着急了。死了的人不能复生,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为活着的人打算!他再问那个军官:“你的人现在在哪里?”
那军官盯视他一眼,却没有即刻答话。冉临德在心里叹一口气,对自己往日的老部下说道:“这是毅国公、骠骑军行军长史、明威将军王义。”
那个军官毕竟职务低,并不知道陈璞的柱国将军身份只是个不管实务的虚职,听了冉临德的介绍,只是和两个同伴一起朝王义行个礼,说一声“参见王将军”,就没了下文,只拿眼睛望陈璞。王义心中惦记着西边突竭茨人的粮队,也顾不上朝这几个军官发作,沉了声音再问道:“你们的人,现在在哪里?”
文沐是这里最了解王义秉性的人,看毅国公一张脸已经泛起青气,眼睛也眯成一条缝,知道他发作就在须臾之间,怕几个同僚吃亏,抢上一步说道:“禀王将军,郑校尉他们的兵正在赶过来。”
“传我的令,让他们尽快赶过来!”
一个军官梗着脖子乜他一眼,哼一声嘴里说道:“我们有伤兵,走不快!”
“先丢下伤兵,让队伍赶紧过来……”
王义话还没说完,那个军官就啪地在自己脸上扇了一耳光,嘴里骂骂咧咧地说道:“遭他娘的死蚊子!什么东……”领头的军官抬起手臂,对着陈璞再行个军礼,打断同伴的话朗声说道:“莫干军寨第三旅,向柱国将军报到,听候大将军调遣!”
陈璞知道这些莫干寨的兵已经对王义起了恼恨,也肯定不会再听王义的指挥,只好对冉临德说:“还是临德将军来吧。”
冉临德也不推辞,道声“是”,又朝王义拱下手,上前两步站了首位,小眼睛里闪着幽亮的光芒,环视一周缓缓说道:“西边十里外发现一支敌人的粮队,柱国将军决定一一打垮这支队伍,抢夺粮食给养。现在,我宣布军令。”顿时间,以陈璞为首,王义文沐等一干军官都恭身肃立在他面前。“校尉郑七副尉王保,你们立刻回去整顿队伍,留下一队人护着伤号就地隐蔽,其余兵士立刻赶到这里听候号令。文校尉,整顿队伍,预备迎战。所有将士听了,从现在起,不许举火,不许喧哗交谈,不许妄自行动,马匹也要套上口嚼!如果谁敢不听军令一一”他眼睛里迸出两道冷森森的光,从陈璞脸上一直望到副尉王保,狰狞着面孔阴恻恻一笑,仿佛拉家常一般说道,“一一可千万别怪我姓冉的心狠手辣。”
“是!”
……莫干的兵刚刚赶到,队伍还没整理好,那边探哨已经飞一般奔回来。
“大将军,敌人的粮队突然改了方向,如今正在朝咱们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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