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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双手发紧,不自觉抠着膝头裙罗,“你说吧,我在听呢。”临到头了,魏山扶开始紧张。他清咳两声,略微结巴:“幽州卑奴,野心昭昭,当斩草除根,灭其等夷之志。孕为子,必杀之。”长孙蛮指腹稍停,她抬起眼,问:“你确定,这是先帝写的?”“先帝喜欢赏赐人墨宝,赶巧,我家留了不少,满屋子都在挂。天天对着吃饭睡觉,我怎么可能会认错!”长孙蛮吐出一口长气。那双收紧的手,也慢慢松缓开。成宗笔下,她爹是幽州卑贱的奴仆,却生了谋权篡位的不安心思。对于此等狼子野心,应当不留余地斩草除根,万万不能让他有子息绵延。她突然有些明悟。也许所有记录上留存的病弱帝王,并不是想象中那般无害。旁边,魏山扶拘谨地搓搓膝盖。他观察长孙蛮脸色,干巴巴憋了句:“反正你外祖父也没见过你,他要是知道你是个女孩,肯定不会说这样的话的。”这是实话。长孙蛮出生时,成宗已经宾天月余,两人确实从头到尾都没见过面。她却微微喘口气,一把按住魏山扶的臂膀,道:“快,让车夫驾去官驿,我要去见我爹!”魏山扶连忙传话,又转头稳住她:“你别着急啊!虽然这砑金宣看起来像是先帝的,但你娘说不定也被蒙在鼓里。你爹一个大男人,咽不下这口气实属正常。我觉得吧,这事儿你没法再掺和了,反正你爹娘现在都对你挺好的,你就别老整幺蛾子瞎撮合,到时候凑成怨偶……”“魏山扶。”“……昂?”喋喋不休的魏山扶戛然止住,他茫然地眨了眨眼,看见长孙蛮咬紧唇,脸色凝重。“这件事我早就知道了。但我没有想过,或许我听到的,不一定是真相。”魏山扶蹙眉,慢慢坐直了身。……小雪飘飘。雪天里人烟稀少,靠近城郊后,更无人扫雪。马车在雪泥里压出两三道辙痕,一路泥泞。凛冽的寒风吹过街口,官驿旁那棵枯树摇摆,落了一阵细密的碎雪。纷纷扬扬洒下来,带着寒气,一股脑地钻进袖笼。长孙蛮踩着杌子下车。魏山扶倚着车厢,不赞同地看她:“我劝你最好回去问你娘,你爹这里龙潭虎穴,要是生了什么变故,你可玩不过。”出来得久了,她身子发冷。长孙蛮摇头,“他毕竟是我爹,不会对我怎么样的。”“可你不是说骊山那次……”“就像你之前说的,利弊权衡。为了更广阔的利益,稍微做出点牺牲。”她抬起脸,唇色有些发乌,“我不敢确定未来会怎样,但起码现在,他仍然爱着我。这一点,足以保证我的性命。”魏山扶神色微愣,目送她快步走进去。官驿之中,各方诸侯均有定所。长孙蛮识得路,往年都是在这儿同长孙无妄见面。顺着几座孤院走下去,就是幽州驿所。门口有两个巡逻士兵,疲惫懒散,一看就是刚值了夜。她毫不费力地避开两人,绕进门邸。一进去,安静得不似寻常。长孙蛮无所顾忌地穿过中庭,冠幅巨大的枯树下,是一座古朴肃穆的正屋。她深吸口气,使劲推开大门。伏案的两人瞬间抬头,逆着屋外的光,眯眼看清了小姑娘。何错不动声色地抬手,塞了塞胸口露出的一点布防图,道:“郡主。”他往后退了几步,露出满是香灰的桌案。看样子像翻倒了香炉,满案灰扑扑一片。长孙无妄执着金签,正在桌案上划拉香灰。他笑着摆手,让何错先出去,“刚刚说的那些,现在就可以去办了。”长孙蛮看眼何错,直觉刚刚打断了一番密谋。她下意识就想拦住人,眼睛却瞟见桌案边儿上孤零零的折扇。好机会!何错刚转身关门,长孙蛮就冲过去。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抱住扇子。长孙无妄笑容微滞,“阿蛮,放下,这不是你该玩的东西。”她爹撑着桌案,想伸手夺回去。奈何长孙蛮转头蹦得老远。她不管不顾,“哗啦”一声,打开了折扇。扇面素白,绘着迢迢山水,中间却缝了一张砑金宣。纸边针脚细密,严丝合缝。看得出来岁月已久,砑金宣上折痕深深,墨迹暗淡,早不复原样瑰丽。就着窗下光线,她使劲抻开折扇,目光仔仔细细扫过砑金宣。蓦然间,视线一顿。凌乱飘逸的墨迹之下,还有另一处不尽相同的笔锋。那是一个柔美清婉的’好’。长孙蛮的手,缓缓落下。她的大字是萧望舒教的,自然认得,这是她娘的笔迹。现在,她终于恍惚想起暖阁那会儿,萧望舒似乎想要摸一摸她,却被一掌挥落了手。默然良久,长孙蛮转过身,纠结地看向她爹。男人正捏着金签,垂眸扫过案上香灰,手中小巧的香炉已然盛了大半。许是察觉到了目光,他问道:“看完了?”“看完了。不过,这是为什么?”“嗯?”长孙无妄停手,掀眼看她。小姑娘站在窗下,没有进屋时光线忽明忽暗,露出了她略显苍白的脸。他眉头一蹙,责备道:“阿蛮,雪天里不可胡闹。你身边伺候的乳嬷呢?”长孙蛮扬起折扇,目光炯炯,“阿爹,为什么一直把它带在身上?”长孙无妄微微眯眼,盯了她一会儿。他心知长孙蛮是知道些什么了,也懒得再去隐瞒。金签划动,案上香灰被拨入香炉,他淡淡说道:“陈年琐事太多,我已忘了大半。有些东西需得日日看着,念着,想着。这样,我才难以忘怀。”这一刻,心里那股郁气,突如其来地爆发出来。长孙蛮瞪大了眼,声音拔高:“阿爹,你早就知道先帝逼迫她。阿娘不是自愿的!你很早就知道了,对不对!”长孙无妄顿住手。等她心绪稍平,他才笑了笑,温声说:“阿蛮,你很聪明。你娘是什么性子,你心里清楚。没有人能逼迫她干些什么,成宗这封信,只是送了一场顺势而为的东风,让她能够借风使船。至于自愿……可以不生下我的孩子,她求之不得。”长孙蛮摇头,她的眼睛有些发热。如果说在马车上,还不满她娘把利益权衡在她身上;那么现在,长孙蛮显然意识到了,这里面深藏着另一个内幕。萧望舒为了哄她,完全可以把这件事说出来,营造出一个受害者的假象。而不是像那会儿,被她愤怒地打回了手。这个内幕,她不知道,长孙无妄也不知道,只有萧望舒一人承受。长孙蛮握紧折扇,她扬着声,咄咄逼人地质问:“阿爹既然能拿到这张纸,那一定提前知道了阿娘要干什么。明明心知肚明,为什么不拦住她,为什么还要与她定下七年之约!”室内乍然安静。坐在案前的男人放下金签,修长的手搭在唇侧,他垂着眼,许久未曾答话。久到长孙蛮腿肚发酸,刚一动弹,陡然听得他一声嗤笑。长孙无妄放下手,金签勾在指尖,灵活翻转。他微微敛着眸子,眼底昏幽无光,懒懒道:“幽州长孙氏,能被嫡公主放在眼里,上演一出她精心策划的大戏,实乃三生有幸。阿蛮,我只是想看看,她能狠心到什么地步。”他眼一抬,唇角扯出一笑:“所幸,萧氏女并非浪得虚名。她不出意料地选择了皇权,没有选择我们。我那时就在想,若有一日,幽州卑奴踩着萧家尸骨登位,她会是什么模样。”“啪嗒。”折扇摔落,长孙蛮惊愣在原地。嵯峨(二)她爹这是堂而皇之地在说,自己要谋权篡位了。长孙蛮咽口唾沫。她舌头打颤,艰难说到:“阿,阿爹,我娘她不是这样的,她一定有说不出的苦衷。你不能这么草率地下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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