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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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第1页）

过谦上次拜访，没到楼上，猜测总是甘愿睡卧起坐的私人场所。现在她对他比较自己人了，他也就不推辞，更上一层楼。

他没料到甘愿有客人，是几个非常面生的女人。她们明明与甘愿容貌迥异，身形体态、神情气质却甚为接近。他稳稳心神笑道：&ldo;甘老师这儿好热闹。&rdo;甘愿笑道：&ldo;来了几个姐妹，这也就要走了。你坐坐，我送他们下去。&rdo;

几人随甘愿下楼，其中两人回头看看过谦，似乎觉得此时此地有个陌生男子，相当不可思议。

脚步声弱了。过谦看看四周，二楼比一楼小些，共是三间，那边两间大概是卧室和书房，这一间是较为私密亲近朋友的会面场所。外面连着露台，一直朝外凸出老远。雪帘飘拂，静悄悄的，怡然而又凄然，如同二胡曲《良霄》。

甘愿回来了，顺手端了两杯饮料来。过谦起身接过说：&ldo;怎么不叫机器人拿来？&rdo;甘愿笑了笑说：&ldo;一年到头，她们也够累的。让他们歇歇吧。&rdo;过谦喝了口银绿色的饮料，温热的，淡淡的甜香：&ldo;机器人会累吗？&rdo;甘愿那杯是杏红色，波纹微漾，她喝了一口说：&ldo;身子不累，心也会累。在幻谷里当差，不简单。&rdo;她叫过谦陪她一块儿到室外的露台上看雪。过谦一出房就打了个喷嚏。甘愿笑道：&ldo;冷吗？&rdo;过谦笑着说：&ldo;刚从暖和地方出来，不适应。你都不怕冷，我怎么会怕？&rdo;甘愿笑道：&ldo;你这种争强好胜的脾气，是怎么养成的？&rdo;过谦笑道：&ldo;争强好胜？我也曾怯懦怕事过。&rdo;甘愿奇道：&ldo;哦？&rdo;过谦便说：&ldo;那时我只有十三四岁，有一次路上见一伙人围着殴打一个少年，我很愤怒，但对方有七八个人，个个人高马大，我没敢出头，一路走过去了，心里窝火难过了好几天。&rdo;甘愿说：&ldo;假如是现在呢？&rdo;过谦说：&ldo;我就一定会援手！&rdo;甘愿随问：&ldo;即使打不过？&rdo;过谦点头说：&ldo;即使打不过。&rdo;甘愿笑笑说：&ldo;那么你有没有不该动手而粗莽冒进过？&rdo;过谦笑道：&ldo;这是没悬念的。好比有一阵我在城郊租了个房间，那房东老是告诫我小便以后不准冲水，多积累个几次再冲才够节约。夏天有一晚我实在受不了那味道，就等了一盆水冲了，她跑过来披头散发不干不净地骂娘，我照脸给了她一个大耳刮子。&rdo;甘愿问他：&ldo;假如是现在呢？&rdo;过谦说：&ldo;我一定不会动手。&rdo;甘愿随问：&ldo;即使打得过？&rdo;过谦点头说：&ldo;即使打得过。&rdo;甘愿总结道：&ldo;几年光阴毕竟不是白过的。&rdo;

过谦笑了。他站到护栏边上，指着飘拂的雪片儿说：&ldo;这雪是假的吧？&rdo;甘愿&ldo;嗯&rdo;了一声说：&ldo;风也是假的。谷里的一切都是假的，除了作家。&rdo;过谦搓了搓手说：&ldo;作家也有假的。像许有清那号货色，不是托关系走后门抱大腿，哪一世轮到他进来？&rdo;甘愿望着远方，任凭雪片落到头上、身上：&ldo;这就是问题所在。我要守护幻谷，绝不允许风气恶化下去。&rdo;过谦叹道：&ldo;大势所趋，难哪！&rdo;甘愿看了他一眼说：&ldo;你这么年轻，居然这么悲观。&rdo;过谦笑了：&ldo;难道不是吗？&rdo;甘愿斩钉截铁地说：&ldo;当然不是！幻谷的作家整整二百位，有真才实料的一百五十位，人品、才华兼备的一百位，这个比例，并不低。&rdo;过谦稀奇地说：&ldo;你这些数据是怎么统计出来的？&rdo;甘愿笑笑不答他的话：&ldo;可是人品才华处事技巧三者都有的只五十位。&rdo;

过谦朝手上呵了口气：&ldo;这五十个里头没我在内吧？&rdo;甘愿笑道：&ldo;目前没有。&rdo;她转身朝墙上按了一下，冷风消失，融融春暖。过谦一阵舒适，挺腰扩胸，笑着说：&ldo;吹着春风看冬雪，福气好啊！&rdo;甘愿也站到护栏边，与他并排，一时无话。交情不深的人，最怕单独相处，哪怕一点点沉寂也要赶紧用语言填满它。他二人即使不说一句话，就这么默默待着，也不会尴尬，不觉冷场。

过了片刻，过谦忽道：&ldo;你说幻谷里什么都做到极致，却什么都是人工的，是好还是不好？&rdo;甘愿明白他话锋所指：&ldo;有利有弊，利大于弊。&rdo;过谦又说：&ldo;那你觉得在大地上划一小块世外桃源出来，好还是不好？&rdo;甘愿反问他说：&ldo;你认为呢？&rdo;过谦说：&ldo;人为辟出一个地方来做理想国，就算真的尽善尽美也只是实验室里的样品，更何况，就连这个小小的乌托邦也渐渐鱼龙混杂起来了。&rdo;甘愿沉思不语，却按了按开关，停了人造雪片。

夜空中绽开了大朵的烟花，极尽华丽，却没半点硝磺味，连这，过谦也感到是种缺憾。烟花组合成龙凤形状，又化为真的龙凤上下翻飞，凤凰的七色尾羽几乎扫到过谦的脸颊。又一组烟花拼出神龟、麒麟的状貌，随即化为实体。龙凤龟麟向&ldo;揽月阁&rdo;遥拜，云破月出，清辉万里。

过谦到底年轻，见了这般奇观，不禁目眩神迷。甘愿在旁说：&ldo;四灵伴月，绿萍有心了。&rdo;

过谦边兴致勃勃欣赏烟花边说：&ldo;看这个派头，你简直是幻谷的女王！&rdo;甘愿微微一笑：&ldo;行政上曾谷主为大，绿萍次之；我呢，算是精神领袖，三长老次之。曾谷主不在，今夜以我为尊，绿萍这么做，也不算是僭越。&rdo;有些人的骄傲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唯其如此，越发透出一份坦荡和气度。

烟花散去，甘愿仍看着那方向。过谦瞧着她说：&ldo;我想知道你是怎么长成这样的。&rdo;甘愿笑着调转目光看他：&ldo;我刚才就问过，还不知道你这脾气是怎么养成的呢。&rdo;过谦笑道：&ldo;我啊……&rdo;他酝酿了一下，准备说话，额上一凉，一朵剔透的水晶花粘了上去。过谦想要述说的往事忽的从他脑中汩汩流出，顺着水晶花的花蕊投射到夜空中去，只是记忆的周边有一圈花朵状的边框。

奄奄一息的父亲，坚忍苍老的母亲，学校里欺侮他的高年级学生，趁火打劫的二叔三叔，清清楚楚显了出来。打架的过谦，打牌的过谦，游戏厅里的过谦，母亲病床边悔恨的过谦，一一呈现。嗜书如命的场景，发表了第一篇小说的场景，站到领奖台上的场景，历历在目。

过谦吐了口气，仿佛说出了无数的心事。甘愿伸手摘掉他额头的水晶花，画面立时消失。甘愿半晌才说：&ldo;所以你倔强好胜，锋芒毕露？&rdo;过谦不置可否，反指着&ldo;花&rdo;道：&ldo;那是什么？&rdo;甘愿放到他掌心，沁凉沁凉的：&ldo;这是&lso;记忆闸门&rso;……&rdo;来不及多说，过谦调皮地把水晶花贴到她的额上。一束光射出，一个戴黑框眼镜的青年男子极清晰地映在云端，连睫毛、胡茬都纤毫毕现。那不是个英俊的男人，却有种奇异的力量，令人过目难忘。甘愿忙摘下水晶花，厉声道：&ldo;谁许你偷窥我的隐私？&rdo;过谦怒道：&ldo;你不也看了我的吗？&rdo;甘愿声音有些发颤：&ldo;那是你愿意敞开心扉，我才给你开启&lso;闸门&rso;，你……&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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