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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半个时辰后,杜悯身戴大红花,骑着高头大马带着迎亲队离开驿站前往官署,半路遇上尹府晒嫁妆的队伍,木箱、妆奁都没盖盖子,流光溢彩的锦衣锦被、光芒四射的金银器具、贴着螺钿的漆器、胎质细腻的宝瓶一一展露在人前。
在路两侧百姓的围观下,迎亲队和盛大的送嫁队伍交错而行,杜悯望着一抬又一抬的嫁妆,真实地感受到自己家和尹家的差距,不是单指财力,更是底蕴,他触及到一个跟他不是一个阶级的女子。
这是他汲汲营营的回报,他视为荣耀,思及此,他脸上的笑容又扩大几分。
当最后一抬嫁妆搬出官署时,杜悯也到了,他带来的人里,武有齐镇将和吴副将,文有赵县令和八个师弟,两轮考验过后,一行人轻轻松松叫开大门,满脸含笑地走进官署。
尹明府和尹夫人站在堂前,宾客游走在厅堂、走廊和庭院,满室的锦衣华服,满院的红绸飘带,杜悯顶着一众打量的目光,他离开众人的簇拥,大步走到堂前屈膝跪下:“女婿拜见爹娘。”
“新娘还没迎出门,这么迫不及待地先改口叫爹娘了?”一个亲戚笑着打趣。
杜悯抿嘴一笑,他伏下身子磕头:“女婿急着认爹娘,还望爹娘待我如亲儿。”
在场的人闻言都笑了,尹夫人一腔的伤怀都被他逗没了,她也摇头失笑。
“好好好,先起来吧。”尹明府笑着扶起新女婿。
“吉时要到了,新郎快跟我去见新娘。”媒人带走杜悯。
“里面的姐姐妹妹们都听着,新郎已经跪拜过岳父岳母,认了爹娘,人家是一家人了,快开门放他进去迎娶新娘。”吴副将大着嗓门喊门。
“催妆诗交出来,新娘不满意可不开门。”把门的尹大嫂笑着喊。
尹采薇手上的扇子下移,她露出一双眼盯着闺门,屋里屋外都闹哄哄的,她也晕陶陶的,心里既紧张又兴奋,激烈的情绪交织,让她有片刻的失聪。
“妹妹,你满不满意?”尹大嫂高声问。
尹采薇压根没听清催妆诗的内容,她迎着小姐妹们打趣的目光,又用扇子遮住了脸,人在扇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闺门打开,杜悯满面红光地走了进来,他一眼看见坐在床榻上的新娘,一身华丽的翟衣,满头珠翠,若隐若现的绢扇后是一张芙蓉面,他一步步走过去,有些懊恼想不起她的样子。
“大娘子,为夫来迎娶你回家。”杜悯伸出手,“我们一起去拜别爹娘。”
尹采薇递出手,杜悯迅速握住,十指相触,他心里一激灵,顿时火烧脑门,熏红了一张脸。
屋内顿时欢笑声大起,屋外的人纷纷探头挤进来围观。
“怎么了?怎么了?”庭院里不知发生了何事的宾客发问。
片刻后,一对新人在众人的簇拥下走了出来,杜悯一亮相,不知情的人都知情了。
杜黎看杜悯一副春心荡漾的模样,他深感丢人,不争气的东西。
在满院的爆笑声中,杜悯牵着尹采薇来到堂前拜别爹娘,之后迫不及待地送新娘坐上花轿,逃似的张罗着要动身离开。
“起轿——”礼官唱喝。
乐声起,杜悯骑上跟他一样戴着大红花的黑马,带着花轿开道离开。
杜黎跟一个衙役交代一声,衙役快步跑去队伍前方。
孟春陪送嫁的队伍在路口晒嫁妆,看见面熟的衙役,他去跟尹大娘子的亲叔叔说:“尹二叔,迎亲队出门了,我们也该动身了。”
“吉时到了,准备上路。”尹二叔吆喝一声。
一抬抬嫁妆抬了起来,牛车开动,挑夫抬步,待送嫁的队伍都走动起来,后方的迎亲队正好赶上。
片刻后,两个队伍连接在一起,前后绵延二里地,好不风光。
“谁家嫁女?这么大的排场。”过路的人问。
“洛阳明府嫁女。”
“河清县县令娶妻。”
“捡喜喽——”
“县令大人大喜,尔等沾沾喜气。”
一前一后,两个队伍同时撒喜钱,过路的人纷纷矮下身子在地上寻找铜板,贺喜声从下往上蔓延。
走出洛阳城,送嫁的队伍需要休息,停下休憩的时候,杜悯凑到花轿一侧跟里面的新娘说话。
杜黎觉得他装模作样的样子辣眼睛,他去前面的队伍找他小舅子。
孟春从沿路的人家借来两桶井水给送嫁的人用,杜黎过来搭几句话,把孟春喊走了。
“待会儿换我在这儿伺候他们,你去后面的马车里坐着。”杜黎说。
“行。”孟春不想为杜悯的喜事多费心。
“春弟,我昨晚说错话了,但没有贬低或是瞧不上孟家的意思,我觉得我需要解释一下。昨晚的话一是为恭维尹明府,二是我的确没见过谁家嫁女准备这么多的嫁妆,还是从女儿小的时候就开始攒,我自己都没有这个意识,可见其中的心意有多珍贵。”杜黎犹豫着说。
孟春点头,他今早心里还有膈应,在真真切切看见尹大娘子的嫁妆后,心里的别扭早就消失了。尹大娘子的五十抬嫁妆,小到一碗一碟,一衣一鞋,大到床榻桌椅和马车轿厢,样样精致,绝非是一年半载能拿钱置办的。
“姐夫,是我小心眼,你别见怪。我现在是越缺什么越在乎什么,心眼狭窄看人也狭隘。”孟春羞愧地露出个笑,他发誓般地说:“以后我要是有女儿了,我也要跟尹明府一样,在她小的时候就给她攒嫁妆,遇到好的木料提前攒下来,每年挪出一笔钱给她做一样贵重又不打眼的嫁妆。等她大了,让她风风光光嫁出去,绝不让婆家人小瞧了她。”
“我也是。”杜黎点头。
后方有衙役来通知队伍要开拔了,杜黎让孟春去后方的马车上歇着,他跟在送嫁队伍左右。
抬着嫁妆和花轿,队伍的速度不快,行路三天,在五月初五的傍晚抵达河阴县。
郑刺史的坐骑在一个时辰前已经到了,他弃了马车在河堤上巡视,突闻爆竹声,他回首遥望,河阳桥南岸的兵卒在燃烧爆竹。
南岸爆竹声一停,北岸的爆竹声又续上,附近的劳工、义塾里的学徒、过路的行人纷纷围了上去,望着过河的送嫁队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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