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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被撞开一道缝的瞬间,那声木裂巨响震得城楼脚下的碎石都弹了起来。宋怀临嘶吼着叫人去顶门,七八个士兵合力扛着横梁往城门内侧死死压住,撞木的冲击一下接一下,传来的震动让整条缝隙在肉眼可见地缓缓撕开。
沈清禾没有回头去看城门,她站在垛口边,俯视城外那片火海,脑子在飞速转。
北狄先锋军的攻城节奏有问题。
他们带来了云梯和撞木,却没有用投石车。城外火把照亮的后排,她隐约能辨出几架被遮着的轮廓,高出骑兵头顶,却一动未动。北狄先锋军是来破城门的,但他们更像是在做一件事:让城门内的人把注意力全压在城门上。
沈清禾转身,抓住一个传令兵的手臂:“城楼东西两侧,各派两人,盯着城墙外沿,不是盯云梯,是盯下面贴着城根的地方。有任何动静,立刻来报。”
传令兵愣了一息,跑了。
这时候,宋怀临从城门内侧那边大步上来,额角淌着汗,声音压得极低:“王妃,城门撑得住,但横梁已经裂了,再撑半个时辰顶多了,得有人去搬城内储备的铁锁门闩,那东西在南城门司的库房,需要……”他顿了一下,“需要禁军统领的腰牌,才能开库。”
沈清禾看他一眼:“禁军统领今夜人在哪里,你知道吗?”
宋怀临摇头,神色晦暗。
谢厌舟在她身侧,声音很低:“我知道。”
两人目光相对。沈清禾没有多问,只说:“你有办法拿到那个库房?”
“不需要腰牌,”谢厌舟说,“但需要一刻钟。”
“那就去。带高虎,别单独行动。”
谢厌舟没有异议,侧身往城楼下走,步伐比轮椅时代快得多,没有一点废人的模样,走过宋怀临身边时,宋怀临眼神跟着他移了一路,到底没开口。
城楼上,第二轮箭雨开始了。沈清禾拿过一支传令兵手里的长弓,亲自搭箭,抵住垛口缺口,往城外瞄。她不是最准的,但此刻她站在城楼垛口处被火把光照着,城外有人能看见她,这才是她要的。
北狄先锋军的将旗在左侧,一个骑马的黑甲武将在队列中段,正向这边看。
就是这个时候,沈清禾没有任何预兆地听见了一声极轻的破空声。不是从城外传来的,声音来自斜后方,角度刁钻,带着细微的风切音,是近距离、高准度、精心算好了她站立位置的一支箭。
她来不及躲。
匕首比那支箭快了半寸。
黑铁质地的匕首从侧面贴空飞出,正正打在箭杆中段,两截断裂的箭矢分别落在她脚边两侧,箭头距她心口不过一掌之遥,那枚淬黑的箭尖蹭过她软甲外沿的布面,留下一道浅色划痕。
周围的守军愣了两息,才炸开了一片惊呼。有人去找那支匕首,有人去找射箭的人,宋怀临喝令戒备,城楼上一时混乱。
沈清禾低头,看了一眼那两截箭矢,缓缓吐出一口气,手指在软甲那道划痕上按了按。
她没有四处张望,没有去问是谁出手,只是抬眼,往城楼下那片火把光照不到的暗影处,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只有风。
但她知道。
城楼上没有任何一个守军有这个准度,也没有人会随手携带一把重量足以截断飞箭的匕首。那把匕首的弧度和落点,是算过她体型和站立角度的,出手的位置,在她右后方的暗处。谢厌舟去南城门司的库房,来不及回来。但他走之前,他留了人。
混乱平息下去,宋怀临查了一圈,只找到了那枚嵌进垛口砖缝里的断箭,箭尾的羽翎不是守军制式,也不是北狄人惯用的黑羽,是一种沈清禾没有见过的暗红色翎羽。她蹲下来,把那枚箭尾捡起来,攥在手里,没有交给任何人。
冷箭不是从城外射来的。
那个角度,城外根本射不到。
城楼内侧,某个位置,今夜混进来了一个人,或者,今夜城楼上原本就有一个人,等着这一刻。
沈清禾把那支断箭尾收进袖中,重新站到垛口处,继续指挥。她的声音比之前更稳,面色没有变,守军里有几个人看见她经历了那一箭仍然纹丝不动,面上的动摇反而压了下去,弓拉得比方才更满。
北狄第三轮攻势推上来,这一次云梯搭上来三架,有人已经爬到了垛口附近,守城士兵近身肉搏,刀光在夜里闪动。沈清禾退后半步,让开正面,旁边一个年轻的什长挡了过来,与爬上垛口的北狄人对刃。她侧身,把他们正面打,自己去摁那架云梯的底端,喊过来两个力气大的士兵,三人合力将云梯往外推,带着上面的人一起翻落城外。
就在这时,那个之前被她打发去城楼东西两侧盯梢的传令兵跑回来了,脸色发白,喘着气,附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
城墙西侧根部,有人在填土凿洞,不是进攻,是在往城墙里埋东西。
沈清禾的手指蓦然捏紧了那支断箭的箭尾。
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城外的攻城,从一开始就是掩护。不是要破城门,是要炸城墙。北狄先锋军带的不是普通攻城器械,那几架被遮住的轮廓,不是投石车,而是装着引燃物的车架,等城墙根部的引线一接上,这段城墙连同城楼,只需要半炷香的时间,就能炸塌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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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谢厌舟和高虎,此刻在南城门司的库房里,正好在那段城墙的延伸方向上。
沈清禾没有犹豫,当即转向宋怀临,三句话交代清楚:城楼这边他接手,立刻派最快的人去截谢厌舟,叫他们避开西段城墙根部。然后她抓起一把刀,带着身边两个还站得住的护卫,往城楼西侧的阶道冲下去。
夜风从城墙外沿灌进来,火把被吹得斜着,光影乱跳。
她冲下阶道,绕过一堆滚木,往西侧城墙根部跑,还没到地方,就听见暗处有两声闷响,不是撞击,是人倒下去的声音。她持刀继续往前,在城墙根部的阴影里,看见了那两个被派来盯梢的传令兵,一个倒在地上昏迷,另一个靠着墙喘着气,手里握着一截被折断的短矛,那根短矛上,还挂着撕裂的黑色衣角。
城墙根部的土堆被人动过,留下一个浅浅的坑洼,里面空的,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股淡淡的、不属于泥土的硫磺气味,在夜风里若有若无地散着。
沈清禾俯身,往那坑洼里看了一眼,站起来,往更深的暗处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
那个埋东西的人,已经跑了。
硫磺气味还在,引燃的东西已经被带走,还是已经安置到了另一处?
她没有答案,只能确定一件事。今夜这一局,从来不只有正面的攻城,而她和城楼上所有人,都被那片火把和那面狼头战旗的声势,压着往正面看了太久。
夜风从城外漫进来,带着远处隐约的号角声,那声音沉而长,和方才进攻时不同,像是一种收势的信号。城楼上,喊杀声渐渐稀落下来,北狄先锋军开始缓缓后撤。
第一波攻势,退了。
但那股硫磺的气味,还在城墙根部的暗处,没有完全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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