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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意绵到江南的时候,已经是黄昏后的第一炷香烧尽的功夫。
苏月明派来接人的是个沉默的中年汉子,只说了一句“跟我来”,便引着她和葛昭穿过两条窄巷,进了一处临河的院落。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梅树,枝桠上没有叶,光秃秃地伸着,树下摆着两只陶缸,缸里的水结了薄薄一层冰碴。
萧淮舟在西厢的里屋,靠着引枕坐着,面色比她想的还要白,白得近乎透明,但眼神是清的,见她进来,眼神动了一下,随即把目光往她身后扫了一眼,落在葛昭身上顿了半息,又收回来。
曲意绵在床边坐下,把他腕上的脉象摸了一下,没有开口,只是把手指压紧了一分。那股脉跳沉涩,底气不足,比信里说的“已醒”要虚弱得多。她把手指松开,把水囊从行李里摸出来,倒了一盏温水搁在床头,也没有说话。
萧淮舟把那盏水看了一眼,开口问:“你走的哪条路?”
曲意绵说走的私道,比官道绕了些,但比山路省了三日。
萧淮舟没有追问,沉默了片刻,把她路上的神色扫了一遍,随即问:“谁给你的文书?官道私道,那套印鉴不是一般人手里有的东西。”
曲意绵把水囊搁回去,说是谢云澜给的,话说得平,没有特意铺垫,就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屋子里静了一下。
萧淮舟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把手边的茶盏转了一圈,随即开口,语气比平日慢了半分:“你可知,他此举或许意在离间?”
曲意绵把他看了一眼,没有立刻回答,心里那口气已经悄悄提了上来,但她压着,把谢云澜从朔方城到私道这一路的每一个细节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说谢云澜说他帮这个忙是因为想看那条线查到底,人情她欠着。
萧淮舟说:“他的人情向来不是白欠的。”
这句话本身没有错,但说话的时机、说话的方式,让曲意绵心里那口气一下子顶了上来,她开口,语气比预料的要快:“他的人情贵不贵是一回事,但至少他每次出现,给的东西都是我眼下用得着的,不是一句空话。”
话出口,她往后截了一截,但“用得着的”这几个字已经出去了,两个人都听见了。
萧淮舟把茶盏搁下来,没有再说话。
屋子里那股沉默沉得有些重,曲意绵侧过身,拿起床头的药碗,把药温了温,搁回去,手上的动作稳,眼神没有往萧淮舟那边落。
萧淮舟靠着引枕,把屋顶看了一会儿,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最后把眼睛合上了,像是要睡,但眉心那道纹没有松。
曲意绵在床边又坐了片刻,把药碗端起来,没有出声,等他,他不喝,她就把药碗搁回去,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的梅树枝桠上落了一只鸟,叫了一声,飞走了。
她站在窗边,把今日进院子之后的每一个细节重新想了一遍。进门的时候,苏月明打过招呼就去了前院,说是有账目要核,但前院那边到现在没有一点动静,太安静了。荣棠在院子里劈柴,斧子落下去的声音一声接一声,规律得像是在计时,不像是真的在劈柴。
葛昭被安置在东厢,进去之后,门就没有再开过。
曲意绵把窗缝往外看了一眼,梅树下那两只陶缸,白日里结了冰碴,现在天色暗了,冰碴还在,但其中一只缸的缸口压着一截布角,颜色是旧棉布的黄,和她今日在渡口上来、小厮塞给她的那张苏月明便条里描述的“衣着普通”的陌生人,衣裳的颜色对得上。
这个细节她把它往深里压了一下,没有立刻动,只是把窗缝合上,转身。
萧淮舟没有睡,眼睛开着,把她的动作扫了一眼,问:“你在看什么?”
曲意绵说在看梅树,随即把步子往床边挪,把药碗端起来,递过去,说该喝药了。
萧淮舟把药碗接过去,没有推,喝了,把药碗还给她,两个人之间那股沉默还在,但比方才少了一层刺。
她把药碗放回去,坐下来,把手搭在膝上,顿了一下,开口说:“运河北段那个人,说鬼市中间商三个时辰前死在码头上。那个人是怎么到河里的,谁送他来的,你问过吗?”
萧淮舟把她看了一眼,眼神里有什么动了一下,说问过,那人是鬼市中间商自己的人,是中间商死前偷跑出来报信的,但跑出来的时候已经被人追上,入了水,就这么漂到了河道上。
曲意绵把这几句话在脑子里压了一遍,说:“那说明有人在清场,鬼市那条线,有人在掐,在掐的那个人,比我们动手要早,要快。”
萧淮舟没有否认,把目光落在烛火上,过了一会儿,说:“从运河北段到朔方城,到清虚观,这条线上有人比我们先一步,但那个人不是要挡着我们查,是在帮着盖,盖那些已经烂掉的口子,怕烂得太难看,影响到更上头的人。”
曲意绵把“更上头”这三个字在心里转了一圈,问:“你说的更上头,是宰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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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淮舟没有直接回答,把那道眉心纹压深了一分,说:“我说的那个人,现在还在这条线上,就在江南。”
屋子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是荣棠的,走到门口停下来,隔着门说苏月明请曲意绵去前院,说有件东西要当面交给她。
曲意绵把萧淮舟看了一眼,他把眼神往门的方向抬了一下,示意她去。
她起身,走到门口,把门开了一条缝,荣棠站在廊下,手里没有拿东西,目光从她身上扫过去,往里头瞥了一眼,随即收回来,语气还是那种硬邦邦的样子,说快点,苏月明等着。
曲意绵跟着她往前院走,走过梅树的时候,她脚步不停,但眼角把那只压着布角的陶缸扫了一眼,布角没了,缸口干净,像是从来就没有压过什么东西。
这个变化来得太快,她脚步稳着,心里那根弦已经紧了一分。
前院的灯点着,苏月明坐在桌边,桌上放着一只扁平的木匣,曲意绵进来,苏月明把木匣推过来,说这是运河北段的人在快船撤离之后,从水里捞上来的东西,匣子里装的是一封信,信没有落款,但信纸的来路她查了,是宰相府专用的竹浆纸,外头买不到。
曲意绵把木匣打开,把信拿出来,展开,只有半页,字少,但最后一行写着一个地名,是她来江南这条路上第三个关卡的位置,那个谢云澜路线图上用朱笔点着的小圈。
她把那行字看了第二遍,把那个地名压在心里,随即把信折起来,交还给苏月明,开口问那只红布小船的船主现在在哪里。
苏月明把她看了一眼,说不知道红布小船,这是第一次听说。
曲意绵把木匣合上,没有再问,但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一分——谢云澜给她的路线图上,第三个关卡的位置,和这封信里写的地名,是同一处,而苏月明说这封信是从运河上捞来的,来路是宰相府。
两条线在同一个地方交叉,但谢云澜和宰相府之间,她从来没有把它们放在一起想过。
正把这个念头往深处压,院子外头忽然传来一声闷响,是葛昭所在的东厢方向,声音不大,像是什么东西倒了,随即又没了。
荣棠已经往东厢方向走了两步,曲意绵跟上去,把东厢的门推开,屋子里的油灯还亮着,但葛昭不在床上,床铺压得极平整,像是从来没有睡过人,窗户开着,夜风把灯焰吹得斜了一下,窗台上落着一截泥印,是靴底踩过的形状,往外去的。
曲意绵站在窗口,把院墙外头的夜色看了一眼,黑得什么都看不见,但耳朵里压着一个念头——葛昭是自己出去的,还是被带走的,这两件事,哪一件都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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