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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片上“仇千海”这三个字,曲意绵把它们在心里压了一遍,把那枚铜片攥在掌心,指节收紧了一分。
下山的路比上山难走,积雪被风吹得松动,脚踩下去深浅不一,萧淮舟的木杖戳在冰面上,有时会打滑,曲意绵走在他旁边,没有去扶,但把自己的位置往他那侧靠了半步,荣棠走在后头,一路没有开口。
三个人把落雪镇走近了,镇口的风比山上小,但天色还是灰的,炊烟从几家铺子的烟囱里出来,被风吹散,镇子里比上午安静了一些,客栈方向的院门这时候关着,看不见里头的动静。
回到皮货铺子的后院,荣棠去前头和方掌柜说了几句话,回来把院门从里头插上,在院子里的柴垛旁坐下,手把刀柄擦了一遍,没有说话。
曲意绵进了内间,把萧淮舟的袖口划口看了一眼,那道口子不深,但衣料割开的方向不对,不是正面刀锋留下的,是侧锋带的,说明对方当时的力道是斜压过来的,不是直接冲着他来的,而是在他已经腾出身来之后,刀锋带过去的。她把这个细节压了一下,随即想起洞里那两道倒下去的动静,没有多问。
萧淮舟在床沿坐下,把木杖靠在墙边,嘴角那点血已经干了,他抬手用袖口抹了一下,随即把曲意绵掌心的那枚铜片看了一眼,开口说:“仇千海,这个名字,北溟的人专门上山把它送出来,说明北溟知道这个人,但不打算替我们压着。”
曲意绵把那枚铜片搁在桌上,把三枚铜片并排放了一遍,葛昭的两枚,加上凌无雪留下的这一枚,三枚铜片的形制一样,断口不一样,葛昭的两枚是同一块铜片断开的,凌无雪那枚是另一块,上头刻的名字和葛昭的铜片没有关联,是单独的一枚。
她把三枚铜片的位置调了一下,把凌无雪那枚压在最上面,随即把今日冰洞里的几件事重新过了一遍。洞里那三个人,进门时的站位,说话的方式,以及那句“洞里的事是谢云澜的棋,不是北溟的命令”,这话不是在摘清楚北溟,是在告诉她,影月商会和北溟之间,出了裂缝。
她把这个念头压着,把萧淮舟的脸色看了一眼,问:“你在洞里说了什么,让他们分心了?”
萧淮舟把手边的茶碗拿起来,喝了一口,把碗搁回去,说:“告诉他们,谢云澜在北疆的皮货线上布了两条暗桩,一条是落雪镇客栈,一条是从落雪镇往东三十里的一个货栈,他在北疆收的不是皮货,是驿道消息,所有往北疆来的外路人,进出的时间、人数、来路,谢云澜的人都在收,北溟在北疆这一带走动的人,已经被他摸了底。”
曲意绵把这段话听完,没有立刻接,把桌上三枚铜片的方向又看了一遍,随即把一件事想通了,洞里那个开口说话的人,最后为什么没有继续压,不是因为萧淮舟的话术把他说动了,是因为他需要把萧淮舟说的这件事带回去核实,北溟的人在北疆的布局被人摸了底,这件事比杀一个萧淮舟更要紧。
她把这个结论压在心里,没有说出来,把那枚刻着“仇千海”的铜片重新拿起来,放进袖口,和葛昭的两枚铜片压在一起。
这时候,院子里传来荣棠的脚步声,荣棠在院门那侧停了一下,随即开口,声音压得低,从窗纸外头传进来,说:“前头方掌柜说,客栈后院今日下午换了人,早上还停在那里的两辆货车,下午申时不到就出了镇子,走的是往东的方向。”
曲意绵把“往东”这两个字在心里停了一下,东边那条路,绕一圈,能到落雪镇东北方向的山口,那处山口有一条旧道,旧道往北,是北疆边线的方向。货车走得这么急,说明镇子里发生了什么让客栈那边坐不住的事,而这件事,很可能和今日冰洞里发生的事有关。
她把院门方向看了一眼,问荣棠:“换进来的人,是什么来路?”
荣棠从院子里走过来,在窗边站定,把声音压得更低,说:“方掌柜说,换进来的人没有挂旗号,进来的时候说的是走货的商队,但安置下来之后,客栈后院的门就没有再开过,旁边铺子里的人往里看了一眼,说那几个人的行囊里有弓,不是猎弓,是军弩。”
内间里安静了片刻。
萧淮舟把茶碗放下,把木杖拿过来,手握在杖头,没有起身,把曲意绵看了一眼,说:“今晚不能在这里住了。”
曲意绵已经起身,把桌上的药篓收起来,把里头的几样东西重新压实,随即把方掌柜这条联络线在心里过了一遍,皮货铺子的位置,后院的矮墙,那道隔着客栈的距离,军弩的射程。她把行囊的扣子扣上,把屋里的蜡烛掐掉,在黑暗里把手边的东西全部收归原处,只留了一盏压得极小的油灯,把灯移到窗户背面,让它的光不往外透。
她重新到窗边,把窗纸的一角掀开一道缝,把后院的方向看了一遍,院子里已经黑了,矮墙那侧,客栈方向没有动静,但她把矮墙的墙头盯了片刻,发现下午那排脚印已经不见了,不是被风吹平了,是被人踩掉了,新的踩痕覆在旧的上面,方向和下午的相反,是从皮货铺子这侧往客栈那侧走的,只有进,没有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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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窗纸放下,手放在药篓的扣子上,把方向在心里定了一遍,出镇,北面山口,今夜走山路,不走官道。
就在这个时候,铺子前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叩门声,三下,间隔不均匀,不是方掌柜的习惯,方掌柜叩门是两下,停一停,再一下。
曲意绵把手从药篓上移开,把油灯端到桌子底下,用布盖住,屋里彻底黑下来,她把呼吸放稳,在黑暗里把身子往门边的阴影里靠,把手放在腰间,等着。
前头的叩门声停了,停了很久,久到院子里的风把积雪又吹动了一遍,才从铺子前门的方向,传来一个声音,声音不高,但在风声里能听清楚,是一个女声,说:“仇千海今夜在镇里,不在山上,你们找错方向了。”
说完,没有第二句,脚步声往街道方向走,走得很快,很快就被风声压住,听不见了。
曲意绵把那句话在心里压了一遍,把那个声音的特质记下来,不是凌无雪,比凌无雪的声音低,也比凌无雪年长,是另一个人。
她把油灯从桌子底下取出来,重新点上,把荣棠叫进内间,三个人把这句话里的每一个字在桌上摊开,镇里,不在山上,今夜。
萧淮舟把木杖握紧了,把曲意绵看了一眼,没有说话,但把桌上那枚“仇千海”的铜片,往她的方向推了一分。
曲意绵把那枚铜片压在掌心,手指收拢,把镇子的方向,在黑暗里定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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