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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三十六年秋,苏北里下河一带闹了一场大水。
说是闹大水,其实水倒不算太大,就是上游发了山洪,把老运河的堤岸冲垮了几处,浑黄的泥汤子漫进十里八乡,淹了不少庄稼。水退了之后,田里留下一层腥腻腻的淤泥,太阳一晒,满鼻子都是河底翻上来的腐臭气,像是什么东西在水底下闷了百八十年,终于翻了上来。
这气味还没散尽,柳家渡的人就发现河里漂来了一具浮尸。
最先瞧见的是撑渡船的陈老蒿。那天他天不亮起来解缆,雾蒙蒙的水面上漂着个黑乎乎的东西,起初还以为是哪家冲走的猪崽子,等近了才看清是个人——脸朝下浮在水里,穿一身青布长衫,头发散开来像一团水草,在水里飘飘悠悠的。陈老蒿吓得篙子差点脱了手,连滚带爬跑回村里喊人。
等人聚齐了,几个胆大的后生拿竹竿把浮尸拨到岸边,翻过来一看,是个四十来岁的男子,面色青白,嘴唇发紫,眼眶里灌满了泥沙。身上的青布长衫虽然被水泡得褪了色,但料子不差,袖口磨出的毛边和肘部的补丁都缝得齐齐整整,一看就是个本分的读书人。
按理说,河里漂来无名浮尸,各村各镇都是避之唯恐不及的。一来怕沾了晦气,二来水鬼这东西在乡下人的说法里最是难缠——溺死的人阴魂不散,非得在三年之内找个替身才能投胎转世。谁要是碰了水鬼的尸首,搞不好就被它缠上了。往年也漂来过浮尸,大多是用竹竿拨到下游去,让它顺水漂走,漂到哪个村子算哪个村子,眼不见为净。
但柳家渡偏偏有一个人不这么想。
这人姓霍,大名叫霍茂祥,四十五六岁年纪,在柳家渡住了二十多年。他原不是本地人,祖籍山东,年轻时逃荒流落到此,后来学了点草头郎中的本事,便在这一带给人看些头疼脑热的小毛病,兼带着采些草药卖到镇上的药铺里去。平日里谁家有人发烧了、拉肚子了,去找他讨两副草药,他从来不收钱,最多喝碗水、吃顿饭。碰上家里实在困难的,他还倒贴药钱。
霍茂祥这个人有个脾气,就是看不得可怜人。他常说一句话:“人活着不容易,死了更不容易。活人还有人管,死人谁来管?”村里人笑他傻,他也不恼,只是笑笑说:“积点阴德罢了,说不定哪天就用得上。”
这一回,他果然又站出来了。
霍茂祥蹲在河边,把那浮尸仔细端详了一番,又翻了翻他身上的衣裳口袋,找出一个油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本被水泡烂了的线装书,还有一方小铜印,印文还能依稀辨认出来:“临平张氏子谦”。除此之外,再无别的东西。
“这人姓张,叫张子谦,临平人。”霍茂祥站起来,对围观的人群说,“是个教书先生。书都随身带着,不是歹人。这样暴尸荒野,叫他的家里人知道了怎么受得了?”
他当下就拿定了主意,自己掏钱,又跟村里几个相熟的人家凑了些份子,到镇上买了一副薄皮棺材,又请了道士做了半天法事,把这位素不相识的张先生葬在了村东头的义地里。
义地是柳家渡埋无名尸的地方,地偏,平时少有人去。霍茂祥亲自挖的坑,亲自下的棺,入土的时候还跪下来磕了三个头,嘴里念叨着:“张先生,你我素不相识,但人死为大,入土为安。我霍茂祥没什么本事,只能做到这一步了。你要是泉下有知,就安安心心去吧,莫要做那水鬼寻替身的勾当,害人害己。”
村里人看他这般郑重其事,有的摇头,有的叹气,有的在背后说他“憨得冒傻气”。霍茂祥的老婆刘氏也数落他:“你一个卖草药的,自己家里都揭不开锅了,还替死人操心,图什么呀?”霍茂祥也不争辩,只说:“不图什么,图个心安。”
事情到这里,本来就算完了。可谁也没想到,当天夜里,霍茂祥就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天色是灰蒙蒙的,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四周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霍茂祥正站在一片水边,水是黑的,黑得像墨汁一样,看不见底,也看不见边。
忽然,水面上起了波纹,一个人从黑水里慢慢走了上来。霍茂祥定睛一看,正是白天埋葬的那位张先生——青布长衫干干净净,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面色虽然还是苍白,但眉眼之间多了一份活人气,看上去文文弱弱的,倒真像是个教书先生的样子。
只是有一点奇怪:他走路的时候,脚下不带水,也不沾地,整个人像是飘在半空中的,衣角无风自动。
“霍先生。”张先生走到跟前,恭恭敬敬作了个揖,声音闷闷的,像是隔着一层水在说话。
霍茂祥虽然胆子不小,但这场面还是让他心里打了个突。他想跑,脚却像是钉在了地上,一步也挪不动。他壮着胆子问:“你、你是谁?是人是鬼?”
张先生苦笑了一下,说:“霍先生不必害怕。我就是你白天埋葬的那个张子谦。我本是临平人,在镇上教了十几年书。上个月回乡探亲,走到半路遇上大水,过桥的时候脚下一滑,掉进河里淹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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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到这里,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凄凉:“我死了之后,魂魄困在水里,日日受那寒水浸骨之苦。上游冲下来的泥沙裹着我,水底的暗流扯着我,我想上岸,岸上的人看不见我;我想开口,嘴里灌满了泥水。这些天来,我的尸首漂过了七八个村庄,没有一个人肯理会。有的拿竹竿把我拨开,有的朝我吐唾沫,说我是水鬼,怕我找替身害人。只有先生你,不但不嫌弃我,还把我从水里捞起来,替我买了棺材,给了我一个安身的地方。这份恩情,我就是做牛做马也报答不了。”
霍茂祥听了这话,心里的恐惧消了大半,反倒生出几分怜悯来。他说:“张先生,你不必这样。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谈不上什么恩情。你现在既然已经入了土,就该安息了,怎么还来找我?”
张先生摇摇头,说:“我虽然入了土,但魂魄还没有归阴。实话告诉先生,我淹死之后,阴曹地府查了我的生死簿,发现我阳寿未尽——按说我该活到六十八岁,如今才四十三岁就死了,还差了二十五年。阎王爷一时半刻也拿不定主意怎么处置我,只能让我暂时在阴阳两界之间飘着,等候发落。”
霍茂祥吃了一惊:“还有这种事?”
张先生点点头,继续说下去:“不过,这中间反倒有一样好处。因为我既不是阳间的人,也不是阴间的鬼,所以我在这中间晃荡,竟能看见一些阳间人看不见的东西。比如谁家的气运旺不旺、谁家要遭什么灾、谁家的病人能不能好——这些事情,我都能预先知道。”
霍茂祥瞪大了眼睛。
张先生忽然跪了下来,郑重其事地说:“霍先生,我没有什么可以报答你的,只有这一样本事。从今往后,要是有谁家里遭了灾、遇了难、生了怪病、犯了邪祟,求到先生门上来,先生只管答应。然后到我坟前来说一声,我能替他们禳解。要是灵验了,让他们带些祭品来谢我,先生就可以收些香火钱,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霍茂祥刚要推辞,张先生又说:“不过有一件事先生务必记住——我这左耳,被水底的淤泥堵住了,什么都听不见。先生来通诚的时候,千万要对着我的右耳说话,不然我一个字都听不到。”
霍茂祥正要问右耳在哪个方向,张先生的身影忽然像水面的倒影一样晃动起来,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霍茂祥一急,伸手去抓,却抓了个空,整个人猛地惊醒过来。
窗外鸡叫头遍,东方刚刚发白。霍茂祥浑身冷汗,老婆刘氏被他惊醒了,问他怎么了,他一五一十把梦里的情形说了一遍。刘氏是个实诚人,听完之后半天没说话,最后只说了一句:“不管是不是真的,反正你不亏什么。要是假的,就当做了个梦;要是真的,也算是积德行善。”
霍茂祥心想也是这个理,便没再多想。
谁知第二天,事情就来了。
天刚亮,隔壁王家嫂子就慌慌张张跑来敲门。她家的儿媳妇嫁过来三年,好不容易怀上了身子,眼看快足月了,却忽然说肚子里的孩子“不动了”——之前天天踢蹬得厉害,最近三四天安安静静的,一点动静都没有。王家请镇上的郎中来看过,郎中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说是胎气不稳,开了几副安胎药,吃了也不见好。
王嫂急得团团转,看见霍茂祥就哭:“霍大哥,你走南闯北见识多,有没有什么法子?我们家三代单传,好不容易盼来个孙子,要是有什么闪失,我也不想活了。”
霍茂祥心里一动,想起了昨晚的梦。他把王嫂拉到一边,把梦里的事小声说了一遍。王嫂听了,半信半疑,但眼下也没有别的法子,死马当活马医,便说:“那就去试试,反正不费什么事。”
两人提了一只鸡、一条鱼、一壶酒,来到村东头的义地。张先生的坟还是新的,黄土上连草都没长出来。霍茂祥把祭品摆在坟前,跪下来点了一炷香。正要开口,忽然想起张先生说的“左耳聋,右耳才能听见”的话,便绕到坟的另一边,跪在棺材右侧的位置,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张先生,”霍茂祥对着坟头说,“王家媳妇怀胎九月,孩子忽然不胎动了。你要是能帮忙,就显个灵。成了之后,我让王家再来重重谢你。”
话刚说完,坟头上忽然起了一阵小风。那风不大,却凉飕飕的,绕着坟头转了三圈,把点着的香火吹得明明灭灭。紧接着,香头上冒出的青烟忽然变了方向,本来是直直往上升的,这会儿却弯弯绕绕地朝西南方向飘去,像是一只手在指着什么。
霍茂祥和王嫂面面相觑。王嫂的脸都白了,嘴唇哆嗦着说:“这、这是怎么回事?”
霍茂祥想了想,说:“西南方——你家不是就住在西南边吗?”
两人赶紧往回跑。刚进王家的院子,就听见屋里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响亮得像夏天的闷雷。接生婆从屋里跑出来,满脸喜色地喊:“生了生了!是个大胖小子,足足八斤重!刚才我还在发愁胎位不正,不知道怎么的,忽然就转过来了,顺顺当当生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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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嫂当场就瘫坐在地上,又哭又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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