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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大雪纷飞,鹅毛般的雪片笼罩庭院,压弯树枝。
周府的书房里暖意融融,炭盆烧得极旺,映着两人酒后脸上的酡红。
汪建明与周显都喝多了,嫌桌椅不痛快,干脆靠着书架席地而坐,手边散落着几个空了的酒壶。
窗户开了条小缝,沁凉的风吹进来,好歹没让二人就此昏睡过去。
周显望着窗外,大抵是在赏雪,看着看着,忽地张口吟了句:“……撒盐空中差可拟。”
“嗯?”汪建明醉眼朦胧地应了一声,钝钝地想了想,口齿不清地笑道,“周兄记错了,还、还该往后一段才算背完……”
他以为周显是要借文喻景。
但周显看了许久,不知想起什么,再开口时声音微沉:“建明,我还记得,当年放榜后,你我二人在京城的酒肆里喝得酩酊大醉……我说,我周显此生,定要做个清正廉洁的好官,为民请命。”
类似这样的话,他们说过太多太多。
汪建明闻言,没睁眼,只咧开嘴笑了笑,慢吞吞地回他:“怎、怎会不记得?我也说,我汪建明定要做个、做个不输于你的好官,受万人爱戴……”
他打了个酒嗝,脑袋跟着垂下去,昏昏沉沉地像是睡了。
周显没叫他,自顾自地说下去,与其像是说给他听,倒更像是说给自己听:“我一直坚持此道,从未敢忘。即便,即便有时步履维艰。”
他沉默了片刻,蓦地转回头,看着身旁昏昏欲睡的汪建明,眼神里的酒意好像渐渐散了。
“建明,我在做一件大事,”周显的声音压得很轻,几乎快要变成气声,“一件或许会惊天动地,也或许能让我万劫不复的大事。”
听说是大事,汪建明的醉意勉强退下去些,但眼皮还是睁不开。
周显仿佛无需他的回应:“我初调到江南盐铁司时,偶然在姑苏府衙的库房里,遇见一位老吏。”
“他其貌不扬,妻女早逝,整日与陈年卷宗为伍,却对江南盐铁并漕运诸事了如指掌,见解之深刻,每每令我茅塞顿开。”
“我心中敬佩,便常去拜访寻他讨教,引为忘年之交,甚至,视他为半师。”
汪建明听了一耳朵,想支着身子起来给他贺喜,手脚却没力气动弹。
周显还在继续说下去,语气越来越低沉:“那日,我与他畅聊到深夜,获益良多,相约次日再叙。却不想隔日一早,就听见了他投井自尽的消息……衙门草草结案,说是年老孤苦,心气郁结。”
“我不相信,昨夜还与我相谈甚欢,怎的今早就郁结了?我心里存疑,前去他家吊唁,他家中贫寒空无一人,尸身都是邻里用草席替他裹了……我为其料理后事,在他卧房里,却找到了本册子。”
周显用更低、更肃然的语气说话,好像窗外的大雪也会偷听:“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他多年来暗中调查的发现……建明,你可知他查出了什么?”
汪建明差点就睡过去了,提起点精神,恍恍惚惚地接道:“查出什么?”
周显没有迟疑太久,就用气声说:“他从蛛丝马迹中发现,自弘熙七年起,江南盐铁司每年上报的产出与库存,与实际数目之间,竟有数万斤的白盐、数千斤的铁矿料不翼而飞,年复一年,年逾一年。”
“十八年以来,年年如此。”
“这么多的盐和铁矿究竟去哪儿了?被拿去做什么了?是谁在背后主使?”
周显喃喃道:“老吏必定是查到了关键处,才会被灭口,我不能让他白死,何况我本来也不可能袖手旁观……”
周显的话语像断不了的线,细细密密地漫出来,压在心底的秘密一经出口,越说越打不住。
他没瞧见,身旁的汪建明紧闭着眼,眼皮底下却一下下发着颤,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衫,什么酒劲都被吓得没了一干二净。
汪建明心下多少惊涛骇浪都难描述,可他尽管心神恍惚,耳朵却还一字不差地将周显随后所有的话都听了进去。
此刻,他也一字不差地说了出来:“周兄顺着老吏的册子,在姑苏府暗中收集了许多证据线索,发现私运的源头竟在常州府。但不等他上奏天听,恰逢六年任期结束,他恰巧升任转运使,调来常州府。”
顾从酌心下一动。
周显或许以为这是凑巧,然而顾从酌从京城南下、受皇帝任命,自然心知肚明调任一事是陛下动了手脚。
甚至有可能更早,当那名老吏开始跟周显接触的时候,皇帝就已然得知了江南姑苏府还有个性情方正的官员,愿替他查清此案。
“周兄说,他本想着根据探听到的风声,当场缴获赃物,人赃并获。却没想到上次他出手拦截,开箱查验,被他及时拦下的只有几箱用来掩人耳目的珠宝。”
周显立刻意识到,当自己在暗中观察对方时,对方也在严密地盯着他,自己的行踪与意图,可能早已被人察觉。
在那一刻,他突然明白,他也要成为那个“投井自尽”的老吏了。
可他还没找到下一个“周显”。
*
汪建明闭了闭眼,艰难道:“他当时告诉我,说他不愿牵连家人,只信得过我这个老朋友……还说我若是不愿,只当两人今夜喝酒大醉,说的都是梦话即可。”
可汪建明心如擂鼓,静默了几息后,选择了睁开眼。
他顺理成章地得知了周显藏匿册子的位置;顺理成章地眼含热泪,隐晦地表示会多多照料嫂子和琮儿;顺理成章地……
顺理成章地,抢先一步,当温庭玉大发雷霆地问及何人从中作梗时,汪建明报出了周显的名字,领来毒药,预备将他杀死在一个普通的早晨。
“最后,我给他下了毒。”
抢得大功,保全自身。
昔日志同道合的两人,站在官途的岔路口上,一个自始至终走清流的道路,一个却半道反悔改志,摧眉折腰事权贵。
看似形影不离,实则渐行渐远。
汪建明瘫坐在地上,他大腿上的血好像已经不再留了,也可能是被箭头堵住,该流的热血都已流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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