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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舅,二舅你说句话啊!”他杵了杵身旁的汪建明,试图让自己能言善道的二舅来说话,好平了这要活吃了他似的民意。
然而汪建明只是低低地垂着头,讷讷仿若自语地说道:“那是他们自己乐意。”
是了,拿钱买命、拿钱卖命……这世间本就是这个道理,怎么轮到他身上,反而成天怒人怨了呢?
顾从酌居高临下地睨着他,忽然反问:“那胡老二呢?”
胡老二?
汪建明先是一愣,随即很快想起什么,大致关于那夜马宏毅来找他喝酒时曾提过的话——
“那、那烦人的老头,三天两头就跑楼里来堵门,弄得老子、我头昏脑胀,索性在外边避避……”
“没成想昨日夜里回楼,撞着他,被他拽着硬说了几句。好容易跑掉,那老头还傻站着,今儿个居然听说他死了!”
“不过死了也好,倒让我落个清净……二舅,官府要是查起来,应当算不到我头上吧?我可没碰他一根手指头!”
当时汪建明拧着眉听完,确认马宏毅从头至尾都未对胡老二动手,人也是死在楼外,沉吟片刻后,最终说官府无凭无据,定不了马宏毅的罪。
马宏毅问:“那二舅怎的……”
他奇怪的是汪建明为何神情严肃。
然而汪建明只嘱咐他:“近来风头紧,京城刚来的指挥使不好相与……你现在立即回去,把尾巴收拾干净,确保这生意无人知晓是你在操持。”
于是马宏毅连夜回楼,却不想顾从酌早已先他一步,发觉端倪。
*
汪建明像是瞬间被扼住了喉咙,所有辩驳都噎在半路。他没料到马宏毅那时信誓旦旦保证自己必定细查,有无异样都即刻传信与他。
而汪建明也的确收到了马宏毅报来“无事”的密信。
不对,那信是……
他猛地看向顾从酌,瞳孔微缩。
顾从酌却仿若未见:“胡老二是你和马宏毅雇的珠肠人,他就死在水霓楼外。”
“他死前最后一个见过的人,应当就是你的外甥马宏毅。”
然后,就是胡老二坠落矮楼,肚破珠流满地,当场气绝。
顾从酌目光扫向心虚的戏班主,道:“马宏毅,你对胡老二说了什么?”
马宏毅嘴唇嗫嚅,眼神乱瞟。他本想含糊过去,却见眼前冷光一闪,回神时常宁的剑尖已然抵在了他喉前,再进分毫就能戳个血洞。
犯官的尸首血还温热,马宏毅魂飞魄散,立时忙不迭全招了:“没什么,就是提了提、提了提他欠的债……我说他女儿是自愿把自己卖了还债的,进了有钱人家的门,好歹不必再回来过苦日子!”
他怕得要死,私心里还偷偷摸摸藏了几句更难听的话没说出口,譬如他说胡老二是他女儿的累赘拖油瓶,譬如他说胡老二的女儿此刻说不准就在享福……
可即便马宏毅不说,顾从酌又如何猜不到?
他猜到马宏毅那夜对胡老二何等冷嘲热讽,趾高气扬;猜到胡老二听闻女儿卖身后的难以置信与心如刀绞;猜到这丧妻失女的老翁在寒风瑟瑟的暗巷里,是如何悲从中来,万念俱灰,不知失魂落魄地站了许久。
将要离开前,他心绪激荡,双眼模糊一脚踏空,肚皮恰好被戏班横伸出来的一截旗杆划破,后脑坠地,珍珠泼洒。
顾从酌端坐在原地,周身散发着一种无形的威压。他没说话,旁人自不敢插言。
马宏毅又是一哆嗦,脱口而出就道:“欠、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他胡老二迟迟还不上钱,自然该拿女儿来抵债!他自己没用,关我什么事!”
“天经地义?”这次是常宁冷哼了一声。
人是他绑来的,这些日子明察暗访,自然也摸过马宏毅的底细。
常宁凛声喝道:“胡老二借的,根本是你伙同汪夫人放的利子钱!你们专挑胡家这样有亲人急病、或是吃不上饭的人家下手,趁其走投无路,自然不得不借你的钱。”
寻常钱庄自然不肯借钱给穷苦百姓,但若是急需用钱,就只能打听台底下的“钱庄”。
府衙的律令能管钱庄,管不了私借的利子钱,届时利滚利、息生息,究竟要还多少都是债主一口说了算。
“何止一个胡老二!你们舅侄用这利子钱,逼得一个又一个百姓凑不足钱,只能咬牙为你们做珠肠人!”
吞珠劳苦伤喉,来银两却快。珠肠人以为这是主家心慈,殊不知这是汪建明要他们心甘情愿地、竭尽全力地一次次运货。
替他保守秘密,因为这是他们能找到来钱最快的路子;乖乖待在船底,因为过了岸就能结账,填补债务窟窿;省钱不治喉咙,因为拿不出药钱,因为本来也无人听他们说话。
珠肠人以为这样总有一天能还清欠下的债,岁月如梭翻过一年又一年,账本上的数字却不减反增——
那也是自然,因为像他们这样没读过书的人,怎么算得过得中进士、算账多年的盐场主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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