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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他能说的,且适合说出口的话,本就寥寥无几。出于他的私心,他也不想对沈临桉说谎。
“我迟早要离开。”最终,顾从酌只说了这一句。
“迟早?”沈临桉重复着这两个字,轻轻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在寂静中细微可闻,“原来兄长这么笃定,京城没有能让兄长留恋的一丝一毫。”
顾从酌从来没这么懊恼过自己不善言辞。他漫无目的地想,假如京城只剩下一个人,他一定不会再离开。
可惜众目睽睽,他别无选择。
恰在此时,一阵更强的山风猛地灌进来,连厚实的车帘都遮挡不住,吹得沈临桉裹着的大氅簌簌响动,也让他不自觉瑟缩了一下。
细小的雨珠夹杂其间,刺骨地发凉。
顾从酌下意识地想做点什么。
他挂紧帘子,瞥见马车里有个暖炉,还从怀里摸出一支火折子。轻轻一吹,橘黄的火苗窜起来,撑开一小团跳动的光晕。
顾从酌伸手想去把暖炉燃起来,却被裹着大氅的另一人误会了什么,飞快地探手将他拦住,不许那火折子的光再照过去。
沈临桉呼吸微急:“太亮了。”
那只手冰凉,指尖甚至在发颤。两只交叠的手停在跳跃的火光边,一纤瘦一宽大,一似玉似雪一覆着黑革,对比鲜明。
“挡什么?”顾从酌皱起眉,当即察觉有异,手下使力,四两拨千斤地绕开阻拦,把火折子直直照过去。
沈临桉仓皇地转过头,闭着眼睛。
借着这咫尺之间的亮堂,顾从酌终于看清了沈临桉的脸。那张脸在昏黄的火下苍白得近乎透明,唇色淡得看不见,浓密的眼睫细细地颤着,五官轮廓清晰得惊人,仿佛除去薄薄的皮肉就只剩下嶙峋病骨。
一种尖锐的疼惜猝不及防裹挟上来,顾从酌不受控制地说了句:“怎么瘦成这样?”
沈临桉浑身一震,抬手将他的火折子推远,低低地说:“连日忧愁,寝食难安,要不是有兄长赠的安神香,怕是片刻合眼都难。”
之前睡不好是事务繁杂,现在罪魁祸首竟然是他。
顾从酌重重地闭了闭眼,半晌,嗓音发哑地问:“香呢?我给你点上。”
沈临桉沉默片刻,伸指点了点那座暖炉。顾从酌举着火折子,将炉盖打开,里头除了上好的无烟炭,还搭着个银制的香球,圆球装有香块。
他点起炉子,一缕极细的香雾慢慢升腾起来,在车厢内渐渐弥漫。先是清苦静心的草木气息,后又泛出悠远的甜调,浮浮沉沉地将两人环绕。
香气熟悉又陌生,顾从酌垂眸瞥了一眼,估摸大约是沈临桉多加了些偏好的香料。
香味愈沉。
雨渐渐大起来,噼里啪啦地打在车顶上。
寒风、暗夜,以及意味不明的对话,仿佛都被这场早有预料的雨暂时隔绝开来。香雾静静盘旋,暖炉的火光明明灭灭,营造出一小片来之不易的安宁。
“兄长,我知道关成仁去找你了。”
沈临桉兀地开口,声音很轻,但像一柄锋利的短刀,直接刺破了安宁的虚幻表象:“我能猜到他会说什么,只想让兄长不要把他的话放在心上……那都是我想做的事,任何一点怪罪都与兄长无关。”
但他们两人皆清醒地知道,不论他们怎么想,都无法改变其他人怎么想。
沈临桉近乎祈求一般,低声道:“兄长,我自知莽撞,败露行藏,今后绝不再犯。往后兄长想要我如何,勤勉躬亲的储君、敬爱兄长的贤弟,或是君子之交的友人,我都能做到,绝不让兄长为难。”
“我只要兄长答应一句,从此不再如眼下这般不辞而别,好不好?”
顾从酌握着火折子的手动了一下,火苗随之晃动,差点烧着周围铺陈的绸布。他回过神,垂着眼皮将火折子熄了,放回怀中。
他想:“要是这样就能骗过朝臣,就好了。”
顾从酌听明白了沈临桉的言外之意,不能“不辞而别”,就等同于要他收回陛下批示的辞呈。往后两人各退一步,沈临桉收敛心思,他则必须留在京城。
可即便骗过满朝文武,只单骗不过顾从酌自己,就注定他不可能答应。
顾从酌转而道:“殿下,京外不比东宫安全,危机四伏,请殿下早些回去罢。”
“我不想回。”
沈临桉听懂了,嗓音抑制不住地发抖:“兄长,真的不行吗?”
顾从酌不敢看他,索性霍然转身,准备下马车:“明日天亮,我派人护送殿下返程……殿下歇息吧。”
沈临桉叫住他:“没有兄长在,我睡不着。”
顾从酌没有回头,背对着沈临桉。假如他回过头,兴许就能察觉到端倪。
“车内点了安神香。”顾从酌的手指碰到了垂下的车帘。
“安神香?”
沈临桉似乎笑了一下,那笑声轻飘飘的:“是啊,兄长给的安神香……我试过许多次,往里面加了些别的药,龙骨、柏子仁等等,可最终发现,这些药都不起效。”
顾从酌心头一顿,有股难以形容的奇怪预感悄然攀升上来,好似是他的直觉在紧急提醒。
他倏然回头,然而车厢内暗得很,更别提远处营地的篝火越发黯淡,勉强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也只有一点点洒在两人之间。
沈临桉低眉敛目,目光落在那个仍在幽幽浮起香雾的小小暖炉上。雾气缭绕飘舞,让他苍白的面容显得有些不真切。
“不过,”沈临桉再次开口,轻而缓地柔声说道,“我知道有一味‘药’,或许真的管用,堪称奇效。奈何其是稀世珍宝,十分罕见,恐不能为我所有。”
担忧压过了转瞬即逝的警惕。
顾从酌皱紧眉,问:“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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