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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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第1页）

胡濙道：&ldo;譬如当今皇帝，他尚在襁褓中就被立为太子，生母也由此当上了皇后，人们都说母凭子贵，到底母凭子贵，还是子凭母贵，谁又能真正分辨清楚！但有一点，他是天命所归，所以不管他是宫人之子也好，是太后亲子也好，甚至先皇过世后，太皇太后欲另立长君，然终究还是太子登上了大宝。老夫说这番话，是想说杨行祥也有他的命，他最后的结局，从他被太祖皇帝立为皇太孙那天就注定了。一个没有天命的人，妄登大宝之位，非但自己坐不长久，还会祸及他人。建文帝的好处是，他逃离南京后，并没有继续贪恋权位，以皇帝玉玺发布诏书，号召各地起兵勤王，与成祖皇帝相抗，而是选择了销声匿迹，所以他得享高寿。但他的身份如此，又怎能改变命运呢？&rdo;

杨埙道：&ldo;胡尚书高论。那么胡尚书的意思是，杨行祥被杀，是命中注定？&rdo;

胡濙道：&ldo;如果他不是建文帝，会不会招来杀身之祸？&rdo;杨埙道：&ldo;当然不会。&rdo;

胡濙道：&ldo;既然他是建文帝，那么这就是他的结局。&rdo;又正色告道：&ldo;朱千户，你听老夫一句，不要再管这件事了，一切自会风平浪静。&rdo;

杨埙道：&ldo;风平浪静？我怎么觉得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啊。&rdo;

胡濙道：&ldo;杨匠官想想看，那杨行祥是什么身份，关于他的事，皇帝掩盖尚且来不及，王林这等跳梁小丑妄图掀开盖子，怎么可能？就算他是蠢人，他叔叔王司礼可不蠢。&rdo;

杨埙道：&ldo;那么……&rdo;胡濙道：&ldo;好了，老夫言尽于此。为了二位，老夫可算是破了例了。&rdo;又道：&ldo;天色不早，今日八月十五中秋节，二位还是赶快回家与家人团聚吧。&rdo;

朱骥无奈，只得与杨埙起身告辞。

杨埙走出几步，忽转头问道：&ldo;到底是什么人绑架了胡尚书？难不成是皇帝？&rdo;

胡濙一怔，随即道：&ldo;胡说！老夫身为人臣，以忠为第一根本，皇帝随时都能召见我，还用得着绑架吗？&rdo;

杨埙笑道：&ldo;这么说起来，胡尚书是间接承认曾被绑架了？&rdo;

胡濙先是一愣，随即笑道：&ldo;老夫竟然上了你这小滑头的当。&rdo;又道：&ldo;杨匠官也别再费心套话了，老夫什么都不会说的。你们去吧。&rdo;

杨埙料想胡濙已有了警觉之心，怕是不会再透露任何信息，只得拱手辞出。

走出厅门时，忽有所感应，蓦然回首，却见胡濙正仰面朝天，长吁短叹。他到底是在为谁叹息？是杨行祥，也就是建文帝朱允炆吗？

当年明成祖朱棣当面问及胡濙巡历天下的感想，胡濙只答道：&ldo;幸沐荣崇而任使，傅驰招传以咨询，岁月无拘，江湖任适。由是名山大川，雄藩巨镇，故皆遍历无遗，绝域殊方，偏州下邑，亦各周流殆尽。&rdo;

听起来倒像是在游山玩水，自有一番赏心悦目的轻松乐趣，然明眼人均知这仅是回答皇帝问话的高明说辞。他正当盛年之时，受命出访建文帝下落，肩负秘密使命，漂泊了整整十六年，连母亲去世都未能见上最后一面，辛酸实不足为外人道。可以说，他人生中最美好的年华都给了那位逃亡的建文帝。

他本是建文帝的臣子，却因为追捕旧主而成为了新皇帝心腹。他可有过彷徨与踌躇？在他内心深处，可有起过波澜，对建文帝又是怎样的情感？

永乐二十一年（1423年）宣府当夜，他到底对成祖皇帝说了什么，才终使朱棣放弃了追踪建文帝下落？而建文帝在成功逃脱多年后，最终自投罗网，死于锦衣卫大狱，当真是上天注定的结局吗？

出来麻绳胡同，朱骥道：&ldo;天色已然不早，我得赶去岳父家中，与家人共度中秋。杨匠官是归家，还是要去别的地方？&rdo;

杨埙道：&ldo;我直接回家吧。不过你我顺路，于侍郎不是住裱褙胡同吗？我也住那附近。&rdo;

裱褙胡同位于明时坊，又称表背胡同。此地因靠近贡院[13]，买卖字画者甚多，由此而得名。当年朱骥负责街道房事务，一度亲自打扫裱褙胡同，便是因为巷内多有从事裱褙[14]者，日日有纸张等废品堆积，不好清理，是个人人不愿意接的苦差事。

到胡同口时，正好遇到兵部侍郎于谦。朱骥忙迎上前去。于谦面有倦色，匆匆道：&ldo;我是抽空回来的，只能待一会儿，稍后还要返回官署。&rdo;转头看到杨埙，问道：&ldo;杨匠官还是一个人吗？今日中秋佳节，不嫌弃的话，便到我家吃块月饼吧。也没有别的客人，都是我于氏亲眷。&rdo;

杨埙大喜过望，道：&ldo;如此，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rdo;

进来于府，在座除了于谦之妹于冰及其孙朱喜、儿子于冕及儿媳邵氏、女儿于璚英外，还有新到京师的于谦养子于康。他比于冕小上两岁，一直留在故乡杭州，照顾于谦老父于仁。两年前于仁去世，于谦泣请回乡守制[15]，不为朝廷允准，于谦只好命于康代劳。而今守制期满，于谦因公务繁剧，需要帮手，便命于康到京师侍奉。

于谦儿媳邵氏早已安排好宴席，见于谦和朱骥一起归来，便命仆人开席。于谦将杨埙一一引荐给众人。中国古代工匠地位不高，杨埙又是外人，旁人均不知于谦何以将他引进家宴，但人既已到了，也只能客气对待。杨埙本是个不羁性子，言语放肆，但这次倒一反常态，刻意收敛了许多。

主宾入座后，于谦举箸便吃，也无寒暄之语，气氛颇为压抑。旁人见主人神情肃穆，看起来心事重重，也不敢随意开口。于冕忙向妹妹于璚英使了个眼色，于谦最爱女儿，只有她才能打破沉闷。

于璚英遂道：&ldo;这是爹爹爱吃的鱼羹，是嫂嫂亲自下厨做的。&rdo;

于谦&ldo;嗯&rdo;了一声，眼睛却一直只看离他最近的菜，筷子也始终只伸向那一盘豆腐。

于璚英叫道：&ldo;爹爹，席上还有客人呢。&rdo;

于谦&ldo;哦&rdo;了一声，这才回过神来，道：&ldo;抱歉了，杨匠官，前线军情紧急，我一时走神。来，尝尝这宋嫂鱼羹，这是我家乡杭州名菜。&rdo;

杨埙忙道：&ldo;多谢。大家一起吃。&rdo;

既一语提及杭州，于谦又回忆起家乡的无限美景来‐‐

涌金门外柳如烟，西子湖头水拍天。玉腕罗裙双荡桨，鸳鸯飞近采莲船。这是夏日的西湖风景。

而中秋当夜，民间以月饼相邀，取团圆之义。人家有赏月之宴，皓月当空，彩云初散，传杯洗盏，儿女喧哗，真所谓佳节。又或携柏湖船，沿游彻晓，苏堤之上，联袂踏歌，无异白日。

除游湖赏月外，杭州还有观潮盛事‐‐所谓&ldo;一千里色中秋月，十万军声半夜潮&rdo;。浙江钱塘之潮[16]，天下之伟观。海浪铺天盖地而来，吞天沃日，势极雄豪。弄潮儿[17]手持彩旗，争先鼓勇，溯迎而上，出没于鲸波万仞中，腾身百变，而旗尾略不沾湿。

那是他心底深处最爱的一幕。他虽不善泅水，却常常幻想自己也是一名弄潮儿，凭借娴熟的水性，搏立于惊涛骇浪之中，掌握着命运之舟。

可惜的是，离家多年，漂泊异乡，自步入仕途，始终没有机会再观潮事。虽则位尊名高，儿女满堂，然自发妻董氏病逝，还有谁能懂得他心底深处的那一缕羁旅愁思？眷眷于怀中，又思忆起亡妻来‐‐

东风庭院落花飞，偕老齐眉愿竟违。幻梦一番生与死，讣音千里是邪非？凄凉怀抱几时歇，缥缈音容何处归？魂断九泉招不得，客边一日几沾衣。

缥缈音容何处寻？乱山重叠暮云深。四千里外还家梦，二十年前结发心。寂寞青灯形对影，萧疏白发泪沾襟。箧中空有遗书在，把玩不堪成古今。结发已逝，何日更能还家，回到那魂牵梦绕的故乡？

于璚英见父亲再度陷入沉思，以为他又在思虑公务，遂劝道：&ldo;爹爹这些日子吃住都在兵部，难得回趟家，今日中秋，又正好康哥哥来了北京，爹爹就先将军国大事放下，好好跟我们吃顿饭。&rdo;

于谦听了，反而将手中筷子放下，道：&ldo;有件事，爹爹一直没有告诉你们。璚英，上次你夫君拿给你看的画像，其实是盗走兵部机密文书的贼人。贼人一直在暗中跟踪监视你，意图用你来要挟爹爹就范，你的处境一度十分危险。后来贼人出于某种考虑放弃了这项计划，改用别的方式混入了兵部。但一想到你的性命曾因为爹爹在兵部任职而遭遇到危险，爹爹就于心不安。&rdo;

于璚英大惊失色，转头问朱骥道：&ldo;竟有这回事，夫君为何不早告诉我？&rdo;又问道：&ldo;后来如何了？&rdo;

朱骥道：&ldo;后来虽然意外寻获文书，但贼人迄今未能擒获。&rdo;

于谦道：&ldo;这些都是杨匠官细心发现的。不然的话，爹爹到现在都不知道你曾经身处险境。&rdo;又转头道：&ldo;阿康，你现下该明白我叫你来北京的用意了吧？&rdo;于康应道：&ldo;是。&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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