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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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第1页）

四人加快了步子，赶到翠华楼口，但见门前广场方圆约可三亩地大小，糯米石灰炉渣粘土四合一夯磁平地；四根罗马式石柱支撑大门，周匝都是大理石，雕着西着莲葵花海水cháo日九老过瀛洲种种故事；门面上石栏平台，都是上好的汉白玉精心雕版；平台上又是楼，房挨房俱都是五颜六色的玻璃窗，中间一间上方还有浮雕十字架耶稣受难像；再上去却是中式方屋，朱楼红栏外绕回廊，碧瓦铜吊歇山顶，飞檐斗拱插天翘翅，中间匾额斗大的四个字：

翠华临琼

却看不清题款，巍巍峨峨高矗着，把所有的建筑都比得猥琐渺小了。广场上停满的都是英式四轮包厢车，下车的、进场的人熙熙攘攘，多是碧眼黄发高鼻深目的西洋人，有挽着打扮得天鹅似的白女人的，也有搂着中国娼妇的，纷纷进园。四个印度厮仆两个站着，另两个专管接大衣帽子文明棍雨伞等家什。他们似乎都认识三个师爷，见他们拾级上来，一齐微微鞠躬。其中一个像是领班，对胡庸墨操一口蹩脚的广东话道：&ldo;胡先生、蔡先生，楼上包厢第二间的！&rdo;

&ldo;好，谢谢！&rdo;胡庸墨说了一句便领头进去，进门顺大厅左侧楼梯上去，一条弧形长廊，在偏西第二个门进去，一阵人声热浪扑面而来‐‐原来这包厢就&ldo;嵌&rdo;在平台上，全是红松木隔间，一间足容五六个人。下面戏场和中原没什么异样，都是八仙桌绕开楼柱摆布，茶水瓜籽果品都摆在桌上随意用。已经是宾客满座华洋杂处，跑堂的都是中国人，提水倒茶递热毛巾，来回窜忙。只是戏台别致，比寻常戏台大四倍不止，绕台两边两个螺旋楼梯，看样子是通往翠华楼顶的，也可从楼梯径上戏台。戏台面向戏院还拉着金丝绒幕帷，用钩子吊起……这份豪贵这份新颖，江忠源别说见，连听也没听说过，已是瞧得目迷五色，不禁问道：&ldo;平常来看一场戏要出多少钱？&rdo;

&ldo;来这里的都是大阔佬，一般财主都不行的。&rdo;胡庸墨淡淡说道，&ldo;下头的座，一座十块银元，我们坐这厢房，一房是五十块。&rdo;他用目光游视中间一排包厢，&ldo;正中两厢是伍绍荣包定了不外卖票的，伍绍荣也不坐，他的包厢在中间两边。中间包厢只有朝廷大员来广，或者叶制台，或者香港总督府的高级外交官才能坐，那四间是一文钱也不要的，旁边平列的正厢各厢是八十块……&rdo;江忠源暗自骇然，却笑道：&ldo;没想到蔡老夫子如此豪慡大方！&rdo;

此时茶房伙计已进来侍候，苹果香蕉橘子荔枝龙眼摆得满条桌都是，雪茄香烟洋火咖啡香茶都有，每位面前还摆了一杯参汤。蔡应道递给茶房两块银元，问道：&ldo;什么正戏？&rdo;那茶房陪笑说道：&ldo;《黄鹤楼》、《长坂坡》、《失空斩》、《窦娥冤》。都是折子戏。南京禄庆堂方成玉、梅春柳、高云鹏几个角儿都上，伍老板专请来的。看好您呐！&rdo;说罢退到一边。蔡应道见江忠源诧异，笑道：&ldo;这叫小费，这里头侍候的人就吃这碗饭。你说我有钱，有钱也看不得这里的戏。我在总督衙门专管洋务，伍老板专门送衙门的包厢。说我作东，就是方才那两块钱了。&rdo;

此时台上加官帽子戏已近尾声，演的《钟馗嫁妹》六个小鬼抬着钟馗在前，四个小鬼抬轿，随节按拍唢呐笙篁声中翩翩舞蹈，扮钟馗妹妹的梅春柳花容月貌，手执香扇婷婷婀娜趋步闪跃。中国人大声喝彩&ldo;好！&rdo;外国人鼓掌欢跃，翘着大拇哥一片胡嘈。胡庸墨冷眼看包厢，恰在中包厢见汤姆也瞧这边，汤姆身边的巴夏礼大笑举杯，因捅捅江忠源：&ldo;汤姆他们也来了。他在向你致意呢！&rdo;说话间江忠源也已看见，见汤姆抬手致意，便也抬了抬手含笑点头。蔡应道似乎有点不安，小声说道：&ldo;既然都看见了，要不要过去寒暄几句？他们很讲究这些事的。&rdo;江忠源抬了一下身子又坐了回去，他拿不定主意该不该过去。正犹豫间，蔡应道惊喜地说道：&ldo;汤姆先生过来了！&rdo;众人看那边包厢，果然只剩下巴夏礼一个人，双手插在胸前木着脸看戏。一时便听外廊皮鞋声由远而近来，不用问，都觉得汤姆已经到了。

&ldo;哈罗！&rdo;汤姆站在包厢门口，抬了抬手笑道，&ldo;很高兴我们在这里不期而遇！&rdo;说着一躬。

几个人都站起身，江忠源也缓缓站起来，含笑一躬还礼，说道：&ldo;我们刚刚看到你们，也正要过去看望呢！‐‐巴夏礼先生呢？&rdo;&ldo;啊‐‐&rdo;汤姆用手指指，微笑道，&ldo;他被你们美妙的东方艺术迷住了，简直眼睛一刻也离不开舞台‐‐如果您不介意，我也要回到我的包厢去了。&rdo;江忠源见他伸手，便也伸手握了握，笑道：&ldo;那么后会有期！&rdo;觉得马师爷拉自己后襟，忙又补了一句：&ldo;请代我向巴夏礼先生致意。&rdo;

汤姆回到包厢，挨身和巴夏礼坐下。此时台上正演《长权坡》，巴夏礼看得一塌糊涂，张口就问：&ldo;那个满脸涂着白粉的老头子刚才说了些什么？这位背后插着旗的青年到处杀人，被杀倒的人又一个一个活了，大摇大摆走进后台！他现在在干什么‐‐他在用手推什么？&rdo;

&ldo;你来看。&rdo;汤姆笑道，&ldo;这位青年将军叫赵云。他胸前那个红包裹是他主人襁褓中的儿子。他保护着他主人的夫人单独与八十三万军队作战，夫人为了儿子的安全投井自杀，他在用手推墙，掩埋那口井‐‐那个白脸老头子叫曹操，虽然是敌人，但他珍惜这位英雄，并且想俘虏他作为自己的部下，所以下令不许she箭伤害他。至于被杀的人走进后台……如果不这样处理，那就会满台都是尸体……&rdo;

&ldo;这个故事真有魅力。不过你不来解释，我简直什么也看不懂。&rdo;巴夏礼舒了一口气，&ldo;这位将军一定爱这位夫人，他是骑士，在保卫自己的心上人……&rdo;巴夏礼啧啧称羡。

汤姆摇摇头，说道：&ldo;这是发生在公元二世纪的真实的历史事件，他是为自己心中固有的道德理念，拼死保护那个孩子‐‐他在八十三万敌军中七出七进，而那个孩子却睡着了。&rdo;&ldo;上帝！&rdo;巴夏礼惊叫：&ldo;八十三万！而且是真实的！&rdo;汤姆也摇头，说道：&ldo;所以我常告诉你，这个民族只能来往，不能征服……如果用冷兵器作战，就算是现在这个腐败的政权，我们所有国家都来，仍旧不是他们的对手！巴夏礼，我要再次告诉你，你同意徐二虎和徐三彪参加团练，是错误的！&rdo;

巴夏礼狡黠地一笑，盯着舞台说道：&ldo;这件事请示过总督的，你也不要低估了我们的智慧。办团练既然纯属他们的内政，过分的干预将会暴露蔡的面目。他们砸掉胡的烟馆证明他们是些计较个人私怨的群氓，而且逼着胡世贵更靠近我们。即便是牺牲了胡这张牌，这就好比出牌，胡世贵至多不过是一张最不重要的五分而已‐‐论起赌博，我可不是外行！&rdo;

&ldo;对中国，我越是研究越是迷惑，越觉得自己懂得的只是皮毛而已。&rdo;汤姆望着正在弹琴退兵的诸葛亮，目光忧郁地说，&ldo;台上扮的这位老人和赵云是同时代的人。我讲过这故事给你听。一张琴，一把扇子，退去了敌人四十万大军！&rdo;巴夏礼道：&ldo;如果我是司马‐‐这位统帅，我决不退兵！&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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