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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将呈上来的册子翻了翻,视线在收回的税银总计上面停留片刻。
“苦于外派文书受限,又忧心原地待命打草惊蛇,臣只勒令商户将所拖欠税银,其中枝节,还未能肃清,还请陛下恕罪。”
两淮盐政虽有蹊跷,但皇帝原先只当是开中法普及不当,因此派遣祝秉青的时候给的时间少,放权也不够。虽说君令有所不受,但若真越权行事,始终落人口实。
皇帝手指在册子上点了点,沉声道:“依你之见,又该如何?”
祝秉青道:“诚宜再次委派京官,暗访诸州府盐场,探查官商勾结及盘剥灶户之嫌。”
皇帝颔首道:“年后你再去一趟。”
祝秉青闻言一顿,想到那日夜里跪得笔直的削薄身影,眉头几不可见地敛了一敛。
“此事办成,回来便也能赶上年中考绩了。”皇帝指尖挑了挑纸张,漫不经心道。
三年一次考绩,若再带上两淮盐政处理完美收官,晋升便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祝秉青撩袍又行一大礼,道:“谢陛下。”
皇帝摆摆手,等人再次起身,又问道:“你刚回来,刑部的案子过目了吗?”
“回陛下,还不曾。两淮的盐政之案棘手,臣一刻也不敢耽搁。”
皇帝点点头,指尖在桌子上点了点,道:“豫州府闹上了个案子,说大也不大,却引得朝中隐约有分党之势,实在叫人头疼。你亲自去处理了罢。”
“臣遵旨。”
室内随着话音的落下而沉寂,香炉里升腾起的烟气将上位坐着的皇帝冷肃的容色模糊一二。
烟雾后面,皇帝视线在空中虚焦,不知道是在忖度还是纯粹出神。片刻之后才淡声道:“此番事罢,去昭诘身边教导。昭诘年轻,行事难以顾全首尾,往后多易遭受中伤。”
祝秉青一顿,垂首道:“微臣领命。”
皇帝看着恭敬垂目站着的祝秉青,神色莫辨。倏然松了脊背,往后一靠,淡笑道:“想来祝卿也知道,朕向来最是厌恶兄弟阋墙,从前诸多铺垫,也不过是避免重蹈覆辙。”
“只是年纪大了,经历越多,便更能知道过犹不及,不免质疑从前的决定是否真的正确。”
串珠拨动的声音响在空阔的大殿中。
“君者受命于天,然天意循环转,自当遵从。”祝秉青道。
皇帝骤然按停手中滑动的珠子,若有似无叹了口气,“最近昭诘的动作实在有些多,大约是朕过往厚此薄彼太甚。”
铜兽香炉的雕镂的盖子上冒出的烟气渐少,大约已经燃尽,又或许是被烧炭的热气蒸得稀薄。
祝秉青默了一默,道:“臣不明白。”
“朕即位二十五年,政通人和,百废俱兴,自认不负天意。此等盛景,不易败落,况朕的儿子皆非等闲之辈。百年之后,究竟谁坐上这个位置,朕其实都不在意。”
皇帝看着手中的串珠,“只是昭岩性子肖似朕年轻的时候,纯直有余,便嫉恶如仇。”
“——从前朕痛恨逆贼衡王,迁怒下令蒋姓族人不得入仕。如今昭岩亦不肯迁就。等他坐上这个位置,昭诘还有活头吗?”
“但是要在昭诘手底下活下去却并不困难。”皇帝眼皮一掀,目视悠远的眼睛里似有莫名的光亮。
祝秉青心中一坠,口中却淡然应道:“臣明白了。”
皇帝这才将视线重新落回他身上,似乎很有些欣赏他的处变不惊。“祝卿向来是一点就透的。下去罢。”
厚实的挡风帘撩起,寒风扑了一脸。骤然的温差致使眉睫上渐渐凝出水雾。
再下百级台阶,祝秉青缓缓吐出一口气,在空中散出飘渺的形状。
——荒谬-
豫州府那边近来闹出了个重大冤狱案件,将一个知县押进了牢里。此案经由重重审理,最终上报京中。
在清吏司复核的时候发现案情存在疑点,证据也不充足,予以驳回重审,岂料那知县早已死在狱中。
——畏罪自尽是豫州知府的托辞,家属敲登闻鼓的时候说的是在街市砍的头。
这样一来事情就大了。地方上的死刑是必须上报刑部的,不该越权。
且探查下去又发现知县全家也只剩了个来敲登闻鼓的外嫁之女。此女口述自己原先是捡回去养着的,本就鲜有人知。出嫁时是去做填房,知县彼时也还只是个师爷,阵仗太小,知情者不多,这才逃过一劫。
事态严重,清吏司派人暗中探访,竟牵扯出豫州府高官司法腐败的事情来——州府内文武官勾结,只手遮天,公然贪赃枉法,这是欺君罔上!
七皇子如今还未曾之藩,明面上来说,这件事情不该牵扯到他身上。只是到底是所属藩地,赵昭诘原先便有诸多关注,这位涉事知府和另外一个卫指挥使都是经由赵昭诘举荐。
此事是奏请皇帝,由吏部检拟复奏,最终敲定下来,过了明面的。
诚然即使分封的藩王并不完全拥有封地治权,却很有监察之责。推举的一文一武两官均摊上了官司,若说赵昭诘水洁冰清置身事外,实在难以令人信服。
原本到这个境地已经是烟雾尘天,竟然在这个节骨眼又牵扯到太子来——那卫指挥使是兵部尚书的族侄,兵部尚书兼任太子太保;那知府又与太子詹事有些家族姻亲。
这下子实在是说不清。
可太子身为一国储君,本就该为百官表率。先前监国时期首尾不全,此时又因亲信深陷泥淖,也很有些令人质疑。
储君德行有亏却是万万不能令人信服的。
事情压在刑部,颠倒黑白也不过翻个手的事情。皇帝想从祝秉青手里走一遭,无非是想叫他手下松一松,轻拿轻放。
祝秉青将卷宗来回翻了一遍,神色莫辨-
将近年关,街上的餐馆营业时间越来越短。
廿九最后一日上值,下午早早结束,大多数各自归家了,开着的门店里更显冷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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