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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衣刺客首领见事不可为,发出一声尖利的唿哨,残余的黑衣人立刻如同潮水般退去,借助复杂地形和预先准备的绳索,迅速消失在山林之中。
战斗戛然而止。满地狼藉,伤者呻吟。
萧明昭却顾不得其他,她一把抱住软倒的李慕仪,触手处一片温热的濡湿。“御医!快传御医!”她的声音失去了平日的冷静,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李慕仪脸色苍白如纸,意识有些模糊,但并未完全昏迷。她能感觉到萧明昭手臂的力度,能闻到那熟悉的冷梅香混合着浓重的血腥气。剧痛一阵阵袭来,让她几乎无法思考,但心底却异常清明——这一箭,挨得值。不仅能进一步获取萧明昭的信任和愧疚,更能将自己牢牢绑在“救驾有功”的位置上。
只是……这代价,着实有些疼。
御医连滚爬爬地赶来,查看了伤口,脸色凝重:“箭入颇深,幸未伤及脏腑要害,但需立刻拔箭止血!此处不宜施为,需尽快回京!”
萧明昭当机立断,命人将李慕仪小心抬上一辆铺了厚毯的马车,亲自跟了上去。皇帝那边自有太子和重臣安抚,她此刻所有心神,都系在了这个为她挡箭、生死未卜的“驸马”身上。
回京的路上,萧明昭一直守在李慕仪身边,握着她的手,李慕仪此时已因失血和疼痛意识昏沉,目光紧紧锁在她苍白的脸上,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后怕,有担忧,有审视,有探究,更有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陌生的悸动。
回到公主府,早已得到消息的御医和府中良医已准备就绪。拔箭、清创、止血、上药……整个过程,萧明昭始终未曾离开,就站在屏风外,听着里面压抑的闷哼和器械碰撞声,脸色比受伤的李慕仪还要白上几分。
就在御医低声吩咐助手剪开伤口周围衣物时,萧明昭突然抬手,声音冷而沉:“除刘御医外,其余人退至外间未经传唤不得入内。”
总人一怔,但见长公主目光如刃,无人敢多问,默默退出。室内只余刘御医和两名萧明昭的心腹侍女。
布帛剪开的声音细微却清晰。萧明昭就站在屏风边,烛光将内间的人影朦胧映在娟面上。她看见御医动作顿了顿,似有迟疑,随即又继续处理伤口。那一瞬间的凝滞,以及御医下意识侧身遮挡的动作,没能逃过她的眼睛。
她的目光落在屏风影子上——那截裸漏的肩背轮廓,虽覆着血污于绷带,却隐约透出并非属于男子的清瘦与线条。随着御医清理创口、换药的动作,那剪影偶尔微动,某些弧度与比例,在萧明昭眼中逐渐清晰,与她自幼所见宫中女子、甚至与她自己沐浴时水中倒影,某种难以言喻的相似感,无声地叩击着她的认知。
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指尖骤然掐入掌心。萧明昭没有动,没有出声,甚至连眼底瞬间翻涌的惊涛骇浪,也被迅速压入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她只是将背脊挺得更直,仿佛这样就能撑住某种即将崩塌的认知框架。
为何此前从未如此清晰地察觉?是那身过于宽大的男子衣衫?是她刻意压低放缓的嗓音?还是自己先入为主地相信了“榜眼”、“驸马”的身份,便自动忽略了那些细微的异常?
不,或许并非忽略。马车内她苍白脆弱的侧脸,昏迷时无意识蜷缩的姿态……无数被理智归类为“文弱”、“伤病”的细节,此刻在脑海中轰然串联,指向一个荒诞却无法辩驳的真相。
思绪如冰刃搅动,割出凛冽的寒意。可另一股陌生的灼热,却从那寒意裂隙中顽固涌出——她扑过来时没有丝毫犹豫,中箭时颤动的睫毛.......若这一切建立在如此惊天秘密之上,那这份“救驾”,究竟有几分真心?几分是绝境下的豪赌?
萧明昭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沉寂的深海。那里翻涌着未曾有过的波澜,也被更厚重的戒备牢牢镇锁。
处理完毕,刘御医擦着汗躬身出来,欲言又止。萧明昭已恢复平静,只淡淡道:“驸马伤势如何?”
御医低声禀报:“箭伤未及要害,但失血过多,需静养防高热。”他顿了顿,头埋得更低,声音几不可闻,“殿下......伤口位置及......处理时,有些......异常所见......”
“今日你所见一切,”萧明昭打断他,声音轻得像落雪,却字字如铁,不容置疑,“皆为驸马爷伤情所需。刘御医医术精湛,本宫感念。至于其他,”她微微抬眸,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御医冷汗涔涔的额头上,“皆为无关琐碎,出了这道门,便该忘了。太医院提点一职,正值考评之际,刘御医当专心本职才是。”
没有疾言厉色的威胁,只有平静的陈述与恰到好处的提醒。刘御医浑身一颤,深深俯首:“臣明白!臣今日只为驸马疗伤,其余一概未闻未见!”
“很好。药方留下,按方煎药,所需药材皆从本宫私库支取,你亲自督办。”萧明昭又看向侍立一旁、脸色同样发白的两名心腹侍女,“你们也一样。驸马伤势与疗治细节,乃府中最高机密。若有半字泄露,无论有意无意,你们及家中亲眷,便都不必留在京城了。”
“奴婢誓死守密!”两人噗通跪倒,声音发颤。
“下去吧。”萧明昭挥挥手。三人如蒙大赦,几乎是小跑着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室内重新静下,浓重的药味与血腥气尚未散去。萧明昭在原地站了片刻,才缓缓转过屏风。
李慕仪趴在榻上,背上盖着薄被,纱布层层包裹,仍渗着浅浅血色。她昏睡着,呼吸轻弱,侧脸在昏黄烛光下苍白如纸,散在枕边的乌发衬得那张脸愈发小巧,颈项纤细,露在寝衣外的一截手腕,骨骼纤细得惊人,却又因失血而呈现出一种易碎的透明感。
萧明昭在榻边坐下,目光如凝实的线,一寸寸掠过这张脸,与眼前这个苍白脆弱、显露着无可伪装女性特征的身影,缓缓重叠,却又裂开一道狰狞的缝隙。
她的手几不可察地抬起,指尖在空中停顿,最终没有去触碰那冰冷的额头或手腕,而是轻轻拉高了滑落的被角,将那截过于纤细的手腕严实地盖住。
心跳在死寂中如擂鼓。
可指尖触及被褥下那微弱起伏的呼吸,眼前闪过那支射向自己的冷箭和那道毫不犹豫扑来的身影......所有汹涌的疑怒,又被另一种更陌生的情绪强行摁住。
她就这样静静地坐着,守着,直到烛火渐黯,天际泛起灰白。
秘密已昭然,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头。
榻上的人微微动了一下,发出极轻的呻吟。
李慕仪在昏沉中微微动了一下,发出极轻的呻吟。
萧明昭立刻俯身:“醒了?感觉如何?可要喝水?”
李慕仪缓缓睁开眼,视线模糊了片刻,才聚焦到萧明昭写满疲惫与担忧的脸上。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微弱:“殿下......您......没事吧?”
萧明昭心头那处被冰封的裂隙,似乎被这简单的几个字撬动了一下,酸涩与某种难以言喻的悸动交织涌上。她移开目光,拿起旁边温着的参汤:“本宫无事。别说话,先喝点东西。”
她小心地喂了几勺,动作是前所未有的轻柔,仿佛生怕碰碎了什么。放下汤碗,用丝帕拭去李慕仪唇角水渍时,指尖终是无可避免地触到了那微凉的皮肤。很轻的一下,却像被什么烫到般,让她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手指。
两人目光相触。一个虚弱却清醒,一个疲惫却专注。
空气中流淌着一种奇异的静谧,仿佛昨日的血腥厮杀、彼此心中翻腾的惊涛骇浪,都被强行按捺在这片小小的、药香弥漫的空间里。
她垂下眼帘,低声道:“臣......给殿下添麻烦了。”
萧明昭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收拢,攥紧了丝帕。她看着李慕仪苍白的侧脸,良久,才缓缓道:“不麻烦。你救了我,李慕仪。”
这是她第一次,在她面前,用了“我”这个称呼。
然而,这句话出口的瞬间,萧明昭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柔软,便被更深的幽暗所覆盖。
裂痕般的亲近,与更深的猜疑,在这一刻,同时扎根,疯狂滋长。
窗外的天光,终于彻底亮起。新的一天,带着未散的血腥气和更浓的迷雾,已然到来。而她们的关系,也从此走向了一条更加曲折、更加不可预测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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