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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外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早起觅食的小兽四处试探,终于犹豫着探进头来。
她不是习武之人,又在帐外踌躇许久,他一早便发现了,但还是坦露着伤处、等她进来。他不知道自己在期盼着什么,又对这种期盼感到无力和羞耻。
“外面出什么事了吗?”
他的声音客套疏离,身体却因越来越快的心跳而有些发烫。
但女子站得很远,感受不到他身上的温度,迟疑了片刻才从身上取出一只小瓶。
“我采了些药草、现调了些伤药,虽粗糙了些,但至少可以缓解一二。”
邱陵没说话,只静静望着她。
棍杖刑罚的痕迹在他肩背上交替,边缘处又是一片猩红的烧伤。秦九叶努力控制着自己的目光,但身为医者的本能令她放心不下。那些棍杖留下的伤应当并无大碍,只是肩背上的烧伤有些棘手,那里是独自清创涂药最困难的地方,先前又在那淤泥脏污中泡过,必须尽快处理才行……
手指不由得收紧,但她终究只是将药放在了桌上,随后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轻声开口道。
“就算我将玉佩还给督护,咱俩之前的约定也还作数的。”
她说起“咱俩”时,他的心便不受控制地雀跃起来,但他想到那关于友人和故人的约定,他的心便又归为一片死寂。
“还有别的事吗?”
他盯着她、等着她、盼着她,只见她犹豫片刻、终于关切道。
“督护有心事。”
她果然察觉了。
即使他面上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即使眼下人人都在为各自的事烦忧,即使身边明明有陪伴他时日更久的同门,却只有她一人觉察到了他的不对劲。
安静许久,邱陵垂下视线,然后随手拉过一旁披风盖在肩上、遮住了那有些骇人的伤处。
“师姐只是气恼,但金石司不会轻易罢休。方才虽然算是勉强过关,但之后肯定还要追究……”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些。”她很执着,对他的回避视而不见,“那些官场上的事不至于让你心绪不宁,你明明另有忧虑。可是在山庄的时候发生了什么?还是狄墨究竟同你说了什么?否则为何……”
否则为何对方明明已经决心玉石俱焚,最后又那般轻易就把东西交了出来?那样一个连生死都不放在心上的人,当真会情愿在自裁前成全旁人吗?
这些疑问她并没有问出口。但对于眼前的人来说,她并不需要问出全部。
片刻过后,邱陵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
“你在怀疑我吗?”
这种“兴师问罪”的情形有些似曾相识,当初她为自己的阿翁只身来府院寻他的时候也曾出现过。只是上次他色厉内荏,而这一回,他的声音疲惫之余甚至有些许受伤。
他尽力掩饰、生怕对方听出什么,她只上前半步、用诚恳的眼神看向他。
“我来找督护,恰恰是因为我相信督护。我相信就算督护有所隐瞒,也定有自己的原因和苦衷。只是有些事本就不该是你一个人的责任,就算你将一切揽在身上、将自己压得喘不过气,旁人也不会对你心存感激,到头来耗尽心血的还是自己。我不想督护因此越陷越深,你身边还有许多人……”她说到最后,许是自觉有些失态,只得生生截住话头,声音也变得低落,“我没有一官半职,今日问你这些,只是以朋友身份。若确实是我多想,亦或你深思熟虑过后仍觉得这样比较稳妥,那便不用在意我方才说的话
……我去叫陆参将来为你涂药。”
她说罢,低着头告退离去,自始至终没有再抬头望向他。
其实只要她抬一抬头、看一看他脸上的表情,有些事便再也无法粉饰太平,他们之前所定下的“故友之约”便要被当场撕毁。
他身边确实有许多人。但这世上最懂他的人就在面前,他却不能走上前抱住她、向她诉说自己内心的痛苦。因为她已将那颗聆听抚慰的心留给了旁人。
“狄墨放火烧毁西祭塔前,曾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就在她要跨出帐子前一刻,他终于低声开口道,“他告诉我,他一直派人盯着丁渺。赏剑大会结束的时候,丁渺在九皋附近一共排布了八艘船。”
秦九叶停住了,只花了瞬间便明白了其中含义,猛地转过身来。
“可是当初陆参将他们不是只拦下了七艘……”
“不错。所以我们遗漏了一艘,而这艘船现下很可能已经在九皋城内某处了。”
手脚顷刻间变得冰凉,她再开口时只觉得唇角发麻。
“有没有、有没有可能是狄墨故意说这来骗你的?为的是扰乱你的布排,亦或者想要利用你去对付丁渺?毕竟丁渺对他来说也是叛徒……”
“先前我心中也是这般怀疑的,但我看到左鹚留下的书信后便不这么想了。”
身为天下第一庄庄主、曾经的黑月别将,对方有无数种方法可以将这个信息以更巧妙、不引人怀疑的方式告诉他,最终却选择了最简单直接、不留余地的方式。那或许是因为不到最后一刻,狄墨仍无法看清自己的心。
秦九叶陷入沉默,邱陵看懂了她的沉默,再开口时便断绝了一切侥幸幻想。
“我方才收到林放的传信,信上的内容也表明,狄墨应当没有说谎。”
林放紧急传信,只可能是九皋城内出了事。
先前的噩梦无法控制地从脑海深处钻出来,可怕的幻想伸出触手抓紧心脏,秦九叶调整了一番呼吸,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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