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拱卫、围绕着城堡的村落——此时已经初具小城模样,风格各异的房子矗立在宽阔的街道两旁,乍一看有些不伦不类,木屋、砖瓦屋、平屋、斜屋。然而,等到这些住民磨合得差不多后,建筑与建筑之间会相互采用彼此的形式——这是得是许多年后的事情了,现在,人们别别扭扭地凑合着过日子,夯过的土地上撒了石头,方便雨天运输时不至于让车轮陷入泥沼,屋前屋后有堆满杂物的,也有整理出来种一些蔬果的,被精心翻整过的土地上是齐齐排列的作物,领主说,前屋后院的土地所得的产物供他们自己支配,只要你不私自种一些危险植物。
从村镇里一路往前走,就能走到外头的大道上去,走上田埂,走向通往磨坊、溪流或远方古堡的路,静谧而威严,像存在于游吟诗人口中的“很久以前”的风景——只有受人嘲笑的三流诗人和最流行的叙事歌谣会用到这个。
“这儿简直不像地狱。”有人说,
“没有比这里更地狱的地方了。”佩斯弗里埃痛苦地捂着脸,他就差跪下了。这让法尔法代停下了动作,安静地等他消化完刚才那段乐曲——没错,不知道为什么,法尔法代除了要学习政务、剑术、法律、军事艺术和乱七八糟的礼仪之外,他还被加了一门音乐课。
考虑到音乐对魂体的莫大伤害,负责教学的人都是捂着耳朵来进行教学,全凭经验和手势指法来看领主拉的对不对,有些不得不去聆听的地方,乐师们也能想尽各种办法——
“这个‘嘎呜’的声音是对应这个大调吧!”
“我看未必……还有我们之前示范的时候是不是有一阵仿佛醉鬼用瓷片在大理石上划来划去的刺耳?”
“是这段和弦的表现形式吧,你看看是不是?”
“全曲最让人心生恐惧的就是这一段了。”
“我不行了我要休息一下……”
每当这种时候,法尔法代都会产生一种诡异的尊敬感,这到底是什么样的毅力让这群人陪他在这里学习乐理。
佩斯弗里埃对此只想说,没有毅力,全是被迫。
“今天就到这里?”他将琴收好,每次练习都不能超过四个小结,不过,他推测,也许这群人的耐受度会因为——锲而不舍陪着他练琴这件事——有所增加,他为这些艺人们祛除热疮,让人奉上甘泉,还有一点点犒劳用的树莓蛙酒,经过尝试后,他们发现,越是欢快、洒脱的曲子,越是让人在身体上饱受折磨;越是沉静、悲伤且悠远乐句,越是让人心灵发寒般地难受,身体的疼痛还能触及,心灵的痛苦却无处言说。
“您认为这首曲子怎么样?”其中一位负责人询问道。
“这是舞曲吗?”他问,他以前应该听过古典乐,但不妨碍他对这种中古乐曲的认知约等于零,刚开始佩斯弗里埃教他的是歌颂男女爱情的乡村小调来着。“舒缓,平静,而且节奏循环往复。”
“不错,这是大师莱纳昂多潘查波若望萨班威尔利亚的作品。”
莱、莱个什么?很难说他那一瞬间究竟是没听清还是没记住,于是他把话题往另一方面轻轻带了一下:“这是宫廷乐曲?这种需要多人演奏的曲子……”我学这东西有个什么用?
“作为刑具,”负责人德里西克颇为可惜地看了眼那些珍贵、保存得当的乐器,“只要能使用其中的一部分就可以了,确实不需要结合起来用。即使耳朵听不见,我们也能盲奏……不过,”他用温柔的语调说:“传达到您耳中的,是正常而优美的乐曲。”
“那又如何?”
“这样就够了。”
“什么?”
“只要有一人能倾听,我们研习音乐就是有意义的。”德里西克认真地说:“有时候……要让人放弃一项技艺并不那么容易,要十年,一百年……您是一位仁慈的殿下!不含私心地讲,我们希望为您演奏,也需要用您的耳朵来矫正……”
……胡扯,这不全是私心吗?法尔法代淡淡地想,确实,相比其只想教点好听的调子给他的佩斯弗里埃,这位暂时的乐团负责人……更想借他来继续对音乐的皈依吧?他语言真挚,又狡猾,口口声声说为了领主能听到真正的美妙乐曲……实则不过是不肯放手的执念,不过,德里西克在这方面也没遮掩过。
真是受不了——如此抱怨的法尔法代非常大度地纵容了这份小心思,受罪的毕竟不是他。
“您可还有余力?”
见法尔法代点头,德里西克立马招呼道:“众兄弟、众姊妹们,我认为,我们还能再给领主演上一节……哦不,两节示范?”
并不算教学乐团班子,只是临时过来凑数的佩斯弗里埃:“不是吧还来?这还有没有人性啊!”
等今天的课程结束后,法尔法代拽着半死不活诗人走出乐器室,他现在的力气是越来越大了,能拖动一个成年人……就是佩斯弗里埃半路从昏迷中惊醒,颤颤巍巍地爬了起来,认命地跟在他身后。
“今天还有什么安排?”他问。
“上次他们说希望在自己家的墙壁上多开一道窗,用作贩卖的物品的窗口,”佩斯弗里埃打起精神:“您说想去看看。”
就目前来说,只有大事会被送到法尔法代案头,他在小事上非常乐于宽容。不过,他要求在季度总结里看到一些粗略的情况,并且他自己会不时去抽查一下。
在契约的束缚下,不是所有人都敢欺上瞒下——喔,法尔法代不会时时刻刻盯着谁,但是他喜欢冷不丁地来上那么一下。就好比某次他心血来潮,调了一个人的档案,发现此人热衷行骗,而且前阵子依旧有对妇女不轨之心后,他当场就让人把对方拖下去先埋个三天。
完全不知道自己哪得罪领主的流氓子哭着喊着被拖走,而周围看热闹的嘛,也被法尔法代随手查了一下,接着又有三个人被一起扭送去地里当肥料,一时间全场鸦雀无声。
埋人一时爽一直埋人一直爽的法尔法代在回去的路上突然想到,在不明所以的人眼里,这也许太独断专行——行吧,他可是魔鬼呢,独断专行有什么错——还不等他贴告示表明那几个人犯了什么错,人们就纷纷夸赞起他洞若观火、防范于未然,能随时惩罚恶徒。
没搞懂为什么的法尔法代扭头问老头:“不应该骂我不走程序,是个暴君吗?”
“您知道您距离暴君这个词还有些远吧?”圭多一如既往地用最慈爱的语气说最刻薄的话:“您可以再努把力,哎呀,希望您早日得偿所愿。”
法尔法代:……
这人不该当炼金术师,他应该去当大阴阳师。
综上所述,法尔法代的抽查固然让某些人胆战心惊,在佩斯弗里埃眼里,无限等于少年在城堡里呆久了想散散步,他闲逛的时候,有时候会带上吉福尔-格里-弗雷齐,这聪明的犬类从来都是乖乖地跟在他身边,在没什么人的场合下,和领主提出请求,他也会给你摸摸三头犬的。
只要他心情好。
他们到村子里的时候,正巧碰上新来的灵魂登记,他所行之处,男人鞠躬,女人提裙,然后该干嘛干嘛,新来的人用好奇地目光打量着那衣着华贵的绿发少年,很快就被提醒不要用目光冒犯他。
“那就是……领主?”
“不是,领主是我们能在这里随随便便看见的吗?”有人压低声音,用不可思议地语气讲:“这太超乎我的想象了……谁来掐一下我!嗷!”
“呀,你只是死了,又不是在梦里。”办事处的人说,那是个性情开朗的姑娘,她给所有人倒了热茶,然后让他们去听公共手册的宣读,能遵守的报上名字,然后等待负责代签订契约的人调档查看并订立契约,之后就能靠做工来攒钱生活了。
“和魔鬼签订契约不会有问题吗?这样不就等于没了自由……”
“您活着的时候也没见什么自由啊!”
很难反驳。
“想想真是不可思议。”佩斯弗里埃像是为了鼓励自己振作一样,他开始找起了话题:“好像过了很久,但仔细一算也就几年的光阴……以前可不是这样。”不等领主搭理他,他自己就能把话接下去:“嗯,我知道这不是梦,但对于我来说,这和梦也差不多了……虽然能活着总归不错,但如果百年后,我的——家人迎来死亡的时,我希望他们能来这里。”
他的话让法尔法代歪了歪脑袋:“是吗。”他下一句带了点揶揄:“这里很小,没有太多供你们折腾的……还有做不完的事——呵,你们不是一惯希望人死后上天堂,去过那种衣食无忧、随意取用奶与蜜的宁静生活吗?”
“这里也很宁静。”诗人反驳道,他像是想到什么——他不自觉地用了对待如领主外表少年才会有的、娓娓道来的温柔语气说——他也没忘了弯下腰,这让他的金发如帘幕一样,挡在了法尔法代眼前,“这不一样,他人所建的,不如亲手所建,他人给予的,不如自己获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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