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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十四分钟(第1页)

雪粒像烧红的铁屑,抽在脸上生疼。林万骁站在路基凹陷处,胸口起伏,白雾一股股喷出,转瞬被寒风撕碎。

奥迪A6斜横在坡底,右前轮悬空,发动机低喘,像一只被逼进死角的兽。车厢里,顾沉舟的侧影被仪表盘映得铁青,纹丝不动,却透出一股沉到骨子里的威严。

林万骁闭上眼,齿关紧咬,十五年后的记忆像滚烫的铅汁灌进血管。

2008年3月14日,京城春寒料峭。北江大厦顶层会议室烟雾缭绕,常委会扩大会议开到第四个小时,议题只剩最后一项:4万亿第一批切块额度。书记脸色铁青,顾沉舟缺席,椅子空着,椅背搭着他那条厚呢大衣。

“沉舟同志腿伤复发,医院建议静养。”秘书长低声解释。

书记没说话,只是抬腕看表。

十分钟后,北江省额度被邻省硬生生切走一百二十亿。

三个月后,邻省三条高铁同时开工,北江却还在为资本金扯皮。

那一年,顾沉舟的步子明显慢了,寒腿发作,疼得整夜睡不着,常委会上再没拍过桌子。

赵晋岳却踩着那笔钱,把北江银行总资产翻了两番,从此一飞冲天。

而现在,时间被按了倒带,所有悲剧的源头就在脚下这条被雪埋住的国道。林万骁睁开眼,眼底血丝狰狞,像两簇被北风压弯的火苗。必须在14分钟内走出,否则,大雪封死路,再也走不了了!

“林科长?”司机老周探出车窗,嘴唇冻得发紫,“书记问,能不能想办法先把车拖出来?”

林万骁没应声,目光越过老周,看向车厢后排。顾沉舟端坐车中,双手搭在膝上,指节因用力微微发白。雪光映着他鬓角,霜意更重。那双眼睛,沉静、锋利,像两口深井,正无声地打量林万骁。

前世,林万骁也是这副模样,站在风雪里,束手无策,只能看着书记在零下二十度的车厢里苦熬四十分钟,寒腿从此落下病根。

今生,他不会再让时间白白流走。

“老周,熄火,拉手刹,锁车门。”林万骁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劲道,“书记,请您下车,跟我走。”

顾沉舟眉峰微挑。三十年宦海,他见惯了逢迎、推诿、惊慌失措,也见惯了年轻人故作沉稳的急迫,却第一次听见如此斩钉截铁的命令式口吻。他推开车门,冷风卷着雪沫灌进来,大衣下摆猎猎作响。

“去哪儿?”

“前面林场便道,有推土机,能开路。”林万骁语速极快,弯腰替顾沉舟挡住风口,“三分钟上车,十分钟到场部,再迟,雪堵死,谁都走不了。”

顾沉舟没再问,只抬手拍了拍林万骁肩膀,这一拍,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像把信任一次性押上赌桌。司机老周愣了半秒,咬牙熄火,拎起工具箱跟上。

雪深没膝,每一步都像踏进冰窟。林万骁走在最前,脚印笔直,像尺子量过。风呼啸,卷起雪幕,吹得人睁不开眼。他顾不得回头,脑海里计时器滴答作响:21:47、21:48……

“还有十二分钟。”他低声念,声音被风撕碎,却烧得胸腔发烫。

林场便道入口被积雪抹平,只剩一条模糊的凹线。林万骁蹲身,手掌插进雪里,摸到坚硬的车辙印,指尖冻得失去知觉,却咧嘴笑了——记忆没错,便道还在。他抬头,远处仓库的轮廓在雪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座孤岛。

“林科长,推土机真在?”老周喘着粗气,眉毛结满冰碴。

“在。”林万骁吐出一口白雾,“钥匙也在。”

他弯腰抓起一块冻土,在手里掂了掂,忽然回头,目光穿过风雪,直直看向顾沉舟:“书记,您信我吗?”

顾沉舟没说话,只抬手,把围巾往脖子又紧了一圈。那一瞬,林万骁看见他眼底闪过一丝锋利的光,像刀出鞘,寒气逼人。

“走。”顾沉舟只吐出一个字。

林万骁转身,大步踏向黑暗。雪更深了,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却疼得痛快。他脑海里闪过无数个画面:常委会空着的椅子、邻省领导抑制不住的嘴角、赵晋岳举杯时眼底闪过的轻蔑……所有屈辱、所有不甘,都在此刻化作胸腔里滚烫的岩浆。

21:50。

他推开仓库铁门,铁锈味混着柴油味扑面而来。帆布下,东方红推土机静静蛰伏,履带覆满冰碴,像一头沉睡的兽。林万骁跳上驾驶座,钥匙果然插着。前世,养路工老郑头嗜酒,怕丢钥匙,永远不拔。他深吸一口气,手指因兴奋而微微发抖。

“咔哒”一声,点火。

发动机发出低沉咆哮,排气管喷出浓烈黑烟,瞬间被风雪撕碎。林万骁踩下油门,履带卷动,铁齿啃进积雪,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车灯亮起,两道雪亮的光柱劈开黑暗,照出前方蜿蜒的便道。

顾沉舟站在雪地里,大衣下摆被风吹得鼓起,像一面猎猎作响的旗。他抬头,目光穿过光柱,看向驾驶座上的年轻人。雪光映着林万骁的侧脸,线条冷硬,眼底燃着两簇火。

那一刻,顾沉舟忽然想起三十年前,自己背着行军包跨过鸭绿江时的模样,同样的孤注一掷,同样的锋芒毕露。

推土机轰鸣着冲向便道,履带碾过积雪,留下两条深深的辙印。林万骁紧攥方向盘,指节发白,脑海里倒计时滴答作响,21:51、21:52……

十四分钟的生死线,被他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风雪更烈,却压不住他唇角扬起的弧度。

“赵晋岳,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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