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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边二人正在伏案交谈,听见脚步声响,一齐抬起头来。
左首那老者对门而坐,约莫五十余岁年纪,手持一簿书卷,身边站着一位十六七岁的少女。
李逍遥见那老者虽是一身布衣,但相貌清奇,气度不俗,赶忙行了一礼,道:“老伯就是人称‘医仙’的韩前辈了?晚辈李逍遥,刚从苏州来到此地,这是我妹子月如,跟前辈见礼。”林月如也跟着上前行礼。
那老者起身迎上,道:“不敢,老朽正是姓韩。”向那少女道:“梦慈,替两位客人倒茶。”那少女脆声答应,笑着跑出门去。
二人放下行李,分别落座。那少女奉过清茶,就在韩医仙身后站了,两只大眼睛一眨一眨,看看李逍遥,又看看林月如,显得很是好奇。
略略寒暄了几句,韩医仙微笑问道:“两位远来到此,不知有何贵干?”
李逍遥道:“晚辈本是余杭人氏,和一位表妹同住在苏州亲戚家中。前些日子出了桩奇事,我那表妹无缘无故地不见了踪影。适才听村人说起,前辈曾救下一位染病的姑娘,不晓得是不是我那妹子,所以过来瞧瞧。”韩医仙“啊”了一声,道:“不错,确有此事。那小姑娘给人送来之时,早已神智胡涂,如今正在后院客房中静养。梦慈,你领两位过去看看。”伸手指指那少女,对李逍遥道:“这是小女梦慈,就请随她前去罢。”韩梦慈引着二人来到后院,推门进入一间厢房。
房间内飘着一股淡淡的药香,凭窗摆了一张竹榻,纱帐低垂,隐约可见里面睡着一人。
韩梦慈走至榻前,揭起纱帐,低声说道:“就是这位姐姐。爹爹已喂她服过护命丹药,这会儿睡得正香,两位请轻声些。”二人上前一看,只见床上那少女仰面而卧,满头乌发垂在枕边,正是遍寻不见的赵灵儿,不禁又惊又喜。
她此际面白如纸,双目紧闭,眼角隐隐有两道泪痕,容色颇为憔悴。
李逍遥看得心痛,轻声唤道:“灵儿,灵儿……”韩梦慈吐了吐舌头,摆手示意他不要吵,放下帐帷。
三人轻手轻脚出了厢房,回至客堂。
韩医仙正在堂上相候,听说那病中少女确是李逍遥所寻之人,眉头一皱,拿起手边的一页纸方,说道:“小兄弟,实不相瞒,令妹所患之症颇奇,老夫虽行医半生,也是从所未见。适才你二人来前,我正同小女反复斟酌,好不容易才拟了一副『六神丹』的方子在此。不过方子虽有了,这其中的几味药么,还要同你一起参详参详。”
李逍遥见这老头居然不耻下问,要同自己商量甚么药方的事,颇有些受宠若惊,说道:“前辈恩同再造,真不知如何报答。不过晚辈大字不识,医术甚么的就更加不懂,怕是……怕是帮不上甚么忙。”老大不好意思地探过头去,见纸上密密麻麻地列着数十种药名,看来看去,也未看出有何名堂。
韩医仙一面伸手在纸上点划,一面慢条斯理地道:“令妹脉相紊乱,病势颇凶,若想留住她这条性命,须先用烈药猛药,而后再慢慢调理将养。你来看,这张方子所列极多,前面几味倒还罢了,末后的六味药引效用奇验,最为要紧,一样也缺少不得。”
李逍遥目光随着他指尖游动,结结巴巴地读道:“……千年野山参……天山雪莲子……人形何首乌……百岁银杏子……活取鲜鹿茸……金色鲤鱼肝……”他于医药之道本就毫无所知,这几样东西别说一见,简直就是闻所未闻。
读罢不禁抬头望向韩医仙,脸色一片茫然。
林月如在旁插话道:“啧啧,听都从未听过,却到哪里去找?”韩医仙道:“两位莫急。你们进来时可曾留意老夫院外的银杏树么?那树已过百岁,每秋均会下果无算,这百岁银杏子我家中所藏甚多,咱们倒不必发愁。至于鹿茸和鱼肝,鄙村四面山泽广布,有一位姓孙的渔户同一位姓陈的猎户,都是老夫至交好友,若请他们相帮,两样药引亦不难致。而今目下,最令人头痛的便是其余三样。听说本村骆员外府上藏有天山雪莲子和成形首乌,但这人生来气量褊狭,又吝啬至极,想要向他讨取,只恐是难于登天。而那千年人参产自高丽,同此地相去万里,唉,老夫更是想也不敢想的。”
李逍遥听他说到“高丽”二字,心中一动,道:“这千年人参么,碰巧晚辈倒有一支。”打开包袱,取出一只锦盒,递给韩医仙道:“这是晚辈同村一位洪大夫送的,说是高丽国的千年野参,不知是真是假,请前辈过目。”韩医仙半信半疑,“哦”了一声,拆开锦盒,见盒中是一条尺把长的老参,当即伸手拿起,翻来覆去看了半晌,赞道:“好,好!此参纹路深刻,头足俱全,更兼香气醇厚,真是一件无价之宝。”林月如一向视李逍遥为穷鬼,如何想得到他身上竟有如此贵重之物?
不禁双目圆睁,奇道:“咦,从前还真是小瞧你这土包子了。”眼珠一转,对韩医仙道:“韩老伯,四样药引既都有了着落,那雪莲子同何首乌就包在我身上罢。明天一早,烦劳你老人家为灵儿妹子配药。”三人闻言大惊,不知她有何妙计,竟能凑齐药引,都齐齐转头向她瞪视。
只见林月如面色得意之中带了三分诡异,扑哧一笑,挽起韩梦慈出门去了。
这白河村依山傍水,捕得野鹿、金鲤并非难事。
傍晚时李逍遥携着鹿茸和鱼肝兴冲冲回来,见林月如正在灶头帮韩梦慈烧火做饭,当即走过去问她:“药引可曾弄到手了?”林月如双颊被火焰烤得微微发红,笑吟吟地望着李逍遥,却不答话。
韩梦慈扭头看见李逍遥,道:“啊哟,是李大哥回来了。”扬声冲屋内叫道:“爹,开饭啦!”吃过晚饭,众人齐到赵灵儿房中探看,见她仍睡着未醒,都甚为担心。
那煎药的小徒弟阿宝替二人收拾出两间客房,大家各自安歇。
李逍遥瞑目行了几遍功,醒来时窗外月辉竟天,照得四下一片雪亮。
他练功后了无倦意,思潮起伏,不觉披衣踱到院中。
忽听身后房门轻响,林月如快步走了出来。
李逍遥见她一身劲装,黑巾蒙面,不由得微微一怔,低声问道:“月如,你干甚么?”林月如被他撞见,也吃了一惊,脱口道:“你管我?我……我出去转转。”
李逍遥道:“黑灯瞎火,有甚么好转的?”猛然间醒悟过来,大声道:“啊,等一等,我和你一同去。”林月如被他识破了意图,格格一笑,道:“算了罢,杀鸡焉用宰牛刀?你给我乖乖地等在这里,本大侠去去就回。”招了招手,飞身跃起。
只听屋顶上瓦片轻响,霎时间去得远了。
李逍遥晓得她定是往骆府盗药,那骆家的护院均极草包,功夫较她差得甚远,料想不致出甚么岔子,也就放心未追。
在院中呆立了片刻,回房睡下。
次日天还未亮,听见窗外有人说话,赶忙穿衣走出。
只见阿宝正蹲在树下煎药,林月如同韩梦慈在一旁看着,不时交头接耳,小声嘀咕几句。
须臾药已煎妥,林月如手捧药碗,众人一齐来到赵灵儿房中。
韩医仙命韩梦慈将赵灵儿扶起,看着林月如喂她服下药去。
过了片刻,赵灵儿低低呻吟了几声,慢慢睁开双眼。
众人见状,都长出了一口气。
李逍遥凑到她面前轻声说道:“灵儿,你……你可算是醒了。这些天当真把大伙儿吓得要死。”
赵灵儿眼珠微微转动,叫了一声“逍遥哥”,见林月如和两位陌生之人围在身边,不禁有些害羞。
此情此景,众人均觉不便久待,各自安慰了几句,退出房去。
李逍遥坐在床头,拉着赵灵儿的手说了会儿话,问到失散的情由,赵灵儿面现潮红,支支吾吾地答不出。
李逍遥大觉意外,盯着她问道:“灵儿,你是不是有甚么事情瞒着逍遥哥?怎的几日不见,我觉得你好像变了个人似的?”
赵灵儿连连摇头,急得眼圈也红了。
李逍遥只好岔开话头,说了几日来的一些经历。
赵灵儿心不在焉地听着,过了一会儿,道:“逍遥哥,我问你一句话。倘若我……我……我不是……那个,你……会不会嫌弃我了?”
李逍遥听得满头雾水,道:“甚么?”
赵灵儿神色怔忡,却又吞吞吐吐地说不下去了。
李逍遥闷闷不乐,起身说道:“你身子还未大好,再多睡一会儿,我先出去了。此间主人韩老伯医术甚高,你只管安心养病,不必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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