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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生甚么事了?!
皇帝侧首看着爱女,手执如意敲击方桌,语气不徐不疾,仿佛循循善诱的教诲:
“听清狄公的话没有?”
太平公主赶紧俯首:
“听清了。”
“只是听清了么?”
皇帝的声音陡转严厉:“听清之后还要细想!你昨日向朕举荐人才,举荐的都是些什么人物?宗楚客,宋之问,这样的货色也能往朝堂上引么?朕今日召狄公议事,便是要让你亲眼看一看,真正的宰相是什么样子!”
太平公主惶恐伏地,额头不由渗出了汗珠。十数日之前,皇帝向她提供了参政厮杀与退隐平安的两条道路;而反复思虑之后,太平公主终究不能遏止心中熊熊权欲之火,到底是私下谒见了母亲,请求能有一个参与朝堂的机会。
要插手政事就得有呼应附和的帮手。太平公主绞尽脑汁斟酌良久,终于从夹袋中摸索出了宗楚客宋之问这一对大贤之士,暗自以为得计——当日皇帝以天后身份秉政,便是依仗着北门文学之士来料理政务;而这宗、宋二人的文采,恰恰在朝臣中卓然特异,独树一帜;她若选用此二人,岂非也是萧规曹随,效法母亲昔日的善政?
当日名单递上去之后,皇帝只是略略扫过,并无什么表示。但而今女皇骤然开口,声色俱厉,才终于发泄出了积蓄数日的怒气:
这种货色你也敢选吗?!朕任用武家那些废物点心,是迫于无奈不得已为之;你又是怎么精挑细选,才从偌大朝廷中准确挑出这些垃圾的!
——当然,皇帝明白,这委实也不能太责怪她那宝贝女儿。毕竟,能拉下脸来谄媚权贵,靠着裙带攀援附上的大臣,又有几个能有真才实学?如陈子昂等文采治才兼备的贤良,人家对朝政自有坚定不移的执守,岂是一个公主所能轻易罗致的?
她只能无声叹了口气,回望垂首肃立的狄仁杰,用意已经昭然若揭——既尔太平公主实在挑不出好的人手,那么狄公这位真宰相怎么能袖手旁观,不帮上一帮呢?
可任凭皇帝反复以眼神示意,狄公却依旧不言不语,纹丝不动,安稳变如泰山,仿佛只是一个全程旁观的纯粹背景板而已
显然,在意识到自己悄无声息被皇帝摆了一道之后,狄公已经在无语与郁闷中迅速找准了己身的定位:所谓他强任他强,清风拂山岗,任凭你至尊母女如何表演,咱这宰相统统来个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牛不喝水强摁头,皇帝管天管地,还能硬逼着宰相奉承太平公主不成?
皇帝凝视宰相许久,眸色渐渐深沉。她与这些贤臣打了这么多年的交道,委实是太明白彼此的套路了。皇权固然高高在上,却并非无远弗届无所不能,一旦这些贤才表现出这样非暴力不合作的态度,即使强势如她,往往也无可奈何。毕竟是刚任命的宰相,事关朝政大局,绝不能随意置之重典;而皇帝惯用的高官厚禄,则对这号人物基本无效。毕竟,壁立千仞,无欲则刚——
女皇眨了眨眼,平静开口,若无其事的转移了话题:
“眼看着也要立秋,到京郊祭祀稷神的人选也该定下来了。魏王这几日病得实在不轻,一两个月里未必能起身。朕的意思,恐怕只有在近支的宗室中挑一位好的来代行仪式。”
这句话平平一出,皇帝抬眼瞻望,果然看到狄仁杰衣衫一颤,神色之间微有动容。
——什么壁立千仞,无欲则刚?无非是没有戳到真正欲罢不能的痒处而已!
所谓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每年立秋于京郊祭祀稷神祝祷丰收,是朝廷极为重大的典礼;仪式上诸邦使节与贤达高士随同观礼,是昭示朝中风向极为重要的场合。自数年前皇帝废黜亲子手握大权以来,为了潜移默化的抬高武氏的地位,都是武承嗣兄弟主持祭典。而今魏王被皇帝钦定为“生病”缺席,那风向已经是不问可知了!
狄仁杰垂目敛容,闭口不语,面上看似风平浪静,心中却波涛汹涌:显然,皇帝贬斥武承嗣便等同于贬斥武家,贬斥武家则李氏便必青云直上;既然魏王已经“病重”,那么主持稷神祭祀的便唯有李家人。李家人——该选李家的谁呢?
皇嗣李旦?决计不可!皇嗣的身份太过微妙,必然招致皇帝莫大的忌惮。
皇嗣诸子?且不论诸子尚且年幼,便是皇孙的爵位,也实在不够高贵,撑不起祭祀的场面。
思虑至此,答案便呼之欲出。狄仁杰果断俯身开口:
“陛下,京郊的祭祀关系甚重,主祀犹需得人。以亲以贤,以而今的身份,都唯有太平公主最为合适。臣昧死伏乞陛下俯允。”
事出突然之间,太平公主尚自困惑不解,诧异于自己莫名被拉扯入话局;皇帝则已经相当配合的蹙起了眉:
“荒唐!京郊祭祀稷神是要演练弓马骑射的,公主怎么能上场?”
——按太宗以来尚武的惯例,京郊的祭祀既为祝祷秋收顺利风调雨顺,也是要乘着秋高气爽组织射猎,向朝觐的诸蛮夷番邦使者炫耀武力。太宗神勇非凡,从来都是亲身上场,技惊四座;高宗不善骑射,但拣派的也是宗室中筋力绝佳的子弟,借以震慑外夷。如令太平公主主持,射猎中若有差池,岂非贻笑于蛮荒?
狄仁杰暗自在心中翻一个白眼,心想当年武承嗣骑马好似骑驴,连四力半的弓都拉不开一张,怎么没见着圣人顾虑什么骑射之事?不过借坡下驴,他顺势说了下去:
“陛下何必多虑?女子中善骑射者尽有,不提前朝冼夫人之事,纵使我朝开国定鼎,亦有平阳昭公主举兵以应义旗,亲执金鼓,克定之勋,彪炳青史。先祖暴霜露斩荆棘之功,子孙何可稍忘?精诚所至,金石为开。骑射小事耳,公主每日多加习练,总有熟能生巧的那一天。而今还有月余功夫,足够公主从头学起。再说,皇宫也多的是骑射的好手……”
他说得轻描淡写,顺理成章,皇帝亦神色平静,随意点头,仿佛君臣只是在聊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而太平公主跪坐在旁,却不知不觉瞠目结舌,作声不得:
……不是,你们君臣什么意思?
怎么——怎么听着听着,我这好好的公主就得每日练骑马练弓箭练武术了呢?
我一个好好的公主,为什要练这个?你们开口给我塞任务的时候,就不能考虑考虑我的感受么?
——还真不用考虑。宰相陈奏皇帝许可,这已经是标准而合法的敕旨,书写后立刻可以颁行天下,有不遵者以大逆不道论处。公主目瞪口呆,却只能木然缩在一旁,听着宰相与皇帝你一言我一语,将她从早到晚的时间排列分割,精准塞入了骑射马术,乃至基本军事常识的演练——京郊骑射可不是射几只兔子玩,如果要组织狩猎,那是得有点练兵的本事的。
公主头晕眼花,作声不得,只能任凭宰相摆布。终于,狄公说完具体安排后停了一停,似乎又在思虑什么。
“以臣的见解。”
他道:“公主每日闲暇的时候还很多……”
——胡说!妄言!什么闲暇时候很多?!本公主不饮宴不游玩不交游了么?
“所谓玉不琢,不成器。公主要辅佐陛下理政,还要多学一学经术才是……”
——什么多学一学?我学得还不够多么?
“……因此,每日的习练骑射之余,还可以多读一读史籍经纶,领悟前人当政的得失。”
公主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了,只能仰望着皇帝,神色中难免多了哀婉。
——这样的日程,和出家还有什么分别?
皇帝垂目看了爱女许久,终于移开目光,望向了神色不动的狄仁杰。
仅仅目光稍一接触,女皇立刻明白了这重臣的暗示——玉不琢不成器,即使皇帝真想要狄相公辅佐爱女,公主自己也得争一口气,否则与拖累何异?
如果执意要让公主来拖累宰相,那么狄公就只有辞官归乡,再不沾染他们武家半点。
“……朕看这主意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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