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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已经知道了?是吗?”季文低沉地说,声调里含着点威胁的味道,“你已经知道一切了,是不是?”
“知道了什么?”旭琴恐慌地问。
“不要装蒜了,知道了也好,免得大家闷着。我是爱晓琳,我们相爱了半年了,昨天和她看电影的是我,每星期三次的家教也是假的,我们一直在来往,我爱她!这就是一切!”
旭琴呆呆地站着,一开始她不知道季文在讲些什么,但,慢慢地,她明白了过来,她缓缓地坐进了椅子里,手放在膝上,眼睛凝视着前面的空间。
“晓琳……晓琳……晓……琳……”她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好像这名字是完全陌生的一般。
“旭琴,”季文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握得紧紧的,“旭琴,你一向是宽大的,你向来并不太看重儿女之情,你有你的事业、名誉,和成千成万的崇拜者。你向来把事业看得比家庭更重要,这不见得会打击你,但,晓琳没有你那么富有,如果我抛弃她,她只有死。旭琴,我们离婚吧!你不会很在意的,我相信你是乐于成全我和晓琳的……”
旭琴坐在那儿,一动也不动,季文每一个字都像是讽刺和指责,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鞭子。她张开嘴,想说话,但却说不出来。季文又继续说了下去:
“这许多年以来,我们都是貌合神离地生活着,不是吗?每天我下课回家,你总是埋在你的小说里,我们各人过着各人的生活,好像彼此都不相干似的。我曾经想挽回这种局面,但我并没有成功……晓琳原是你的读者,但她太引诱我……你会了解的,是不是?我不能抗拒她,她来的第一天,我就被注定了要去爱她的!……我没有办法,她是那么好!那么美……”
旭琴心里像燃烧一盆火,但却说不出一句话来,她从不知道自己忽略了这个家,她是爱季文的,发狂般地爱着,她从没有爱任何一样东西胜过爱季文。但是,她太忙于写作,她忽略了他,她忘了他是在寂寞地生活着……而现在,难道一切都晚了吗?她觉得眼泪开始向眼眶里涌了进去,不!她不愿流泪,她不愿表现得像个弱者!
“你同意离婚吗?旭琴?你并不很爱我,是不是?你还有你的小说和你的读者,这些会马上使你忘掉我的,但,晓琳只有我……你懂吗?”
她想告诉他,她是多么爱他,她想说他的一切判断都是错误了,但她说不出口,她不愿求她的丈夫施舍爱情。
“你同意离婚吗?”季文紧紧地望着她。
“不!”她咬着嘴唇说,“我不同意!”
4
旭琴坐在方家的客厅里,她的心中充满了乱七八糟的、紊乱的思绪。她不知道自己来这儿的目的是什么。想抢白晓琳一顿?骂她是狐狸精?还是想哀求晓琳把季文还给她?但,无论如何,她要见见晓琳,见见这个一年多以来她把她当作亲妹妹看待的晓琳。
纸门拉开了,晓琳从里面屋子里轻轻地溜了出来,她的脸色苍白,一对大而美丽的眼睛显得无神而憔悴。她一直走到旭琴的身边,以一种惊惶而畏怯的神情望着旭琴,旭琴还没有开口,她就一把拉住旭琴的手,在旭琴脚前的榻榻米上坐了下来,啜泣着对旭琴说:
“不要骂我,琴姐!不要骂我!”她把头俯在旭琴的膝上,像一只受惊的小鸟。
旭琴望着她那乌黑的头,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来的恨意。但,虽然她恨她,却仍然抵不住另一种怜爱的情绪。她还记得晓琳第一次的出现,年轻、美丽而纯洁。后来她和季文学英文,他们常坐在一起,头碰着头地在灯下研究着问题,但自己却没有丝毫地怀疑过。于是,有一天,晓琳说不学英文了,而季文也开始给另外一个学生当家教,她却做梦也想不到他们在来往着。而现在,这个女孩却夺去了她的丈夫!
“琴姐,我没有办法不爱他……琴姐……”
“晓琳,你错了!你并不爱他!”旭琴喃喃地说,诧异着自己的声调竟如此平静,“你那么年轻,他比你大了十六七岁,你们不可能会真正恋爱的!”
晓琳抬起头来,仰着脸儿望着旭琴,眼睛里流露出恐惧和紧张:
“我爱他!我是真真正正地爱他!琴姐!你并不是想要我和他离开吧?不要让我离开他!求求你,琴姐,你并不太爱他的……”
“你怎么知道我不爱他?”旭琴问,她觉得心里烧起了一股怒火。
“你对他很冷淡,不是吗?我一开始就觉得的。”
旭琴咬紧了嘴唇,感到内心在绞痛着。晓琳仍然在仰着头看她,她勉强挣扎着说:
“你只是一时的迷惑,晓琳!在你这种年龄,是很容易自以为恋爱了的,但是,你马上就会发现你错了!”
“不!我一辈子都不会发现我错了。你有一篇小说中也写过,一个少女爱上比她大二十岁的男人,却一辈子都没有变心,为什么你认为我是一时的迷惑呢?”晓琳急促地说,脸色显得更加的苍白了。
“可是,小说到底是小说,这根本不写实……我现在才晓得我的小说是多么的幼稚!”旭琴觉得自己要崩溃了,她猛然抓住晓琳说,“晓琳!放开他!算是我求你!你不知道,我一直在爱他,我不能没有他!你还年轻,你还可以找到你的幸福,但是我……”
晓琳的脸色像一张白纸,从她毫无血色的嘴唇里,轻轻地吐出几个字:
“不!太晚了……我已经有了孩子!”
旭琴握紧了沙发的扶手。
“他也知道?”她问。
“不!他不知道,我不敢告诉他。”晓琳垂下头去,有两滴眼泪滴在裙褶上。
旭琴像做梦一样地回到了家里,季文正坐在椅子上,似乎在等着她回来。他望着她的脸,低低地问:
“你去看过她了?”
旭琴点点头,一句话也不说,向卧室里走去,走到了卧室门口,她又回过头来,季文正茫然地望着窗外,两道浓眉微微地蹙着。又一次,旭琴感到他身上那种特有的磁性。她轻轻地说:
“你可以告诉她,我同意离婚了!”
“啊!旭琴!”
季文喊了一声,立刻转过头来看着她,她迈进了卧室,关上了卧房的门,把背靠在门上,让眼泪沿着面颊滚了下来。
听到大门的开阖声,她立即冲到窗口,窗外,季文正沿着一年前晓琳来时的那条大路走远了。
她低下头来,桌上放着她初完稿的那个中篇,半年以来,她曾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花费在这个中篇上。她拿起了那厚厚的一沓稿纸,开始机械化地、一页一页地把它撕成两半。
窗外,季文的影子已经消失在路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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