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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见一只怀孕的母猫,我怀疑可能是安冬妮。红云坐在西餐厅幽暗的灯光里,又细又长的食指在高脚玻璃杯上慢慢地划着圈。马凉局促不安地坐在她的对面,杯中的液体晃得他眼晕。他第一次被红云领进西餐厅,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感觉到红云温馨的眼神。一定是它,它偷了一条鱼,然后就不见踪影了。它什么时候生小猫啊?红云的手指已从杯口滑落到杯座,目光仍然停留在马凉的脸上。&ldo;不知道,我不知道。&rdo;马凉怯懦地说,他想避开她的眼神。红云对马凉的回答很失望,她端起酒杯,随即把脸转向别处。
马凉不记得与红云交谈过多少次了。也许十次,也许二十次,也许一百次。除了安冬妮以外,他们好像没正经谈过别的什么。如果把一张颗粒状的面膜贴在红云的脸上,那会是什么样子呢?她的个头应该差不多吧,还有她的形体和头发。马凉提起鼻子在空气中捕捉着,似乎能搜集到什么异常的气息。有几个服务生,从他们桌前走过,有的向红云做个神秘的鬼脸,有的突然一愣,然后随便说一两句什么。马凉觉得自己的坐姿很难看,他尽力拔起腰杆,并把不太听话的右手搭在腿上。&ldo;你没交过女朋友吗?&rdo;红云问。&ldo;你该交一个女朋友了。&rdo;&ldo;你多大?&rdo;红云又问。
&ldo;我不知道自己多大了,我没交过女朋友。&rdo;马凉对自己的回答同样感到失望。不过他说的是实话。他想问红云,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只听红云说:&ldo;过几天我给你介绍一个女朋友哇,她就住在--&rdo;红云把手向上一指:&ldo;你的楼上。她见过你,对了,她是一个离过婚的女人,你不介意吧?&rdo;马凉低下头,一种失望瞬间淹没了他。
第二天马凉就去看了那个女人。女人住十一楼五号。女人个子很高,容貌也很清秀,年纪也不像三十岁的少妇。马凉歪斜的行走姿势,并没有让她过分吃惊。她热情的语调和恬静的微笑,让马凉产生了某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如果把带着颗粒状的面膜贴在这个女人的脸上,会是什么模样呢?他想。女人虽然住在海温斯公寓,却不常走动。她对马凉的了解,一部分来自于红云的介绍,一部分来自于女人敏锐的洞察。他们一直在聊天,说城市,说天气,说最近发生的新闻,说别人也说自己。后来马凉说想去洗手间方便,那女人随手那么一指。女人的卧室在客厅的另一侧,刚好与洗手间对面。卧室门开着,马凉可以清楚地从洗手间的玻璃看见卧室里的一切。回到客厅前,他又有意无意地向里面看了一眼,卧室的墙壁上贴着暗花的壁纸,有一张很厚重的木质双人床。马凉坐回到原来的位置上,心里挺不自然,红云和那个女人同时看到了他脸上难得一见的苦涩笑意。女人想留马凉吃饭,正在他犹豫不决时,有人按动了门铃。居然是老胡。老胡把一张宣传单放在女人的手里,女人随手捏给他一张两元钱的票子。没办法,这是上面规定的。多多少少都得捐一点。老胡惊讶地看着马凉:&ldo;你怎么在这儿?电梯,地下室,嗯,那正好你也捐点吧。&rdo;老胡用咳嗽掩饰着自己的尴尬。马凉看见老胡手里还捧着一大摞宣传单,就有几分献殷勤地说:&ldo;这么多呀,够胡主任您累的,这楼里的每一家都得发吗?&rdo;老胡一边在登记簿上给捐款的人签字,一边回答他:&ldo;发发,一个也跑不了,都是阶级弟兄嘛,人家遭灾受难了,咱们也不能坐着不管呐。别看我只是个居民楼里的主任,可大小也是个干部啊!&rdo;老胡本来五十岁刚过,一副未老先衰的公仆相,加上阴阳怪调的公鸭嗓,实在有点滑稽。红云和那女人正张罗着给他倒水喝,老胡神经质地拧着脖子,一再地拒绝着。马凉乘机说:&ldo;还有多少没有发到,我替您去发吧。如果您相信我的话。&rdo;他说您字特别不舒服,可也找不到更合适的词了。老胡一愣,随即说:&ldo;就我的腿勤,有什么不放心的。主席都说,你办事,我放心嘛。等把钱凑齐了,还要张榜公布呢。&rdo;女人见马凉从老胡手里接过纸和笔,也不好再挽留。红云用极为暧i的眼神在马凉和那女人身上来回瞟着,好像是说:第一次见面,挺来电的。
马凉的目的自然是找到那个假脸的女人。从十一层到二十层,总共有近二百户人家。每当他敲开一家的房门,总幻想着出现一张让他猝不及防的面孔。等他把所有楼上的人家都走遍,已是三天以后了。三天以后的马凉堵气地倚在自己的床上,回想着这几天走马灯似的面孔。一个单身居住的女人,她年轻、漂亮、个子很高,而且不缺钱。她有一头漆黑的、半长不短的秀发。口音是本地人,轻柔而富于挑逗性。具备以上条件的女人,在马凉的印象中并没有出现。尽管有五六个神秘兮兮的独身女子十分可疑,但与那电视中出现的女人,总有着某种差距。她们中有两个人是公司里的白领,一个人是医院的大夫或护士,一个人是政府机关的公职人员,还有两三个身份不明的女人。如果能有机会到十一层以下的各家走一圈就好了,真后悔没帮老胡把所有的居民住户都走遍。
马凉在晚七点零五分的时候,准时打开电视机。那张床又明目张胆地出现在他的视线中。他焦虑地等着,等着,但这一天那个女人和陪伴她的男人(任何一个男人)都没有出现。一定是她离开海温斯了。他想。该给安冬妮找点食了,许多天以来,他一直在冷落安冬妮。一个即将成为母亲的小生命,他曾经是多么厌恶,现在他又不自觉地被什么感动着。安冬妮那时正蹲坐在地上,一只爪子在脸上、嘴上、身上有条不紊地蹭着。猫食盆里是一条只剩下头和尾巴的鱼骨。那显然是一条已经作熟了的鱼,那是安冬妮自己弄来的,他并不知道。马凉很佩服安冬妮的聪明。马凉在床底下给安冬妮铺好了一个适于生产的窝。马凉在给安冬妮制造安乐窝时,想到应该问问红云那个女人叫什么名字,红云肯定跟他说起过,但他不记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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