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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可能不是亲生的,那精明劲儿,跟你父亲如出一辙。”南妩不悦,“你离家的事,你母亲知道么?”
少小离家,饶是他再独立,总会辛苦难过。
“三年前知道的。”花生被灰色仓鼠快速消灭,梁君白带笑重复,“三年前,我到你大学开讲座当天。”大概想到南妩学生时代的样子,他柔和地像在叙述一件温暖的事,“她携丈夫到新西兰,得知我离开十二年,当即不肯走,非要见到我才罢休,老爷子说她太吵闹,要我乘最早一班飞机回去。”
“难怪你临时取消讲座。”南妩一下子连起好些事,她皱起两道眉,“十几年里,你母亲没想要来看你一眼?”
“她说来过,只是远远的看,不敢进门。”下个展台有几只美猫趴桌台上,梁君白托起其中奶白色,正舔毛的小家伙,“像你。”他说,“一脸无辜样。”
南妩捋它的毛,引得猫咪舔她指头,她低头看猫,“以后我跟你过,我护你。”
“你觉得我被自己父母欺负了?”有一会儿,梁君白才问。
“说难听的,他们不过仗着生养你,横加伤害。”
南妩自带冷气系统,一身寒气。
“好。”梁君白放下胖猫,软毛蹭着掌心痒痒的,他笑,“我跟你混,你护我。”
南妩在犬类展厅逗留良久,一只蝴蝶犬脑袋上扎了两撮小辫,南妩抱它,它怯生生地不敢动。南妩将它往梁君白怀里一送,“我应该像它才对,温柔又淑女。”
结果,梁君白抱住它,被它颤巍巍尿了一身。
他说,“还真是,温柔又淑女。”
南妩蹲下来,笑弯了腰。
他们提前结束博览会之旅,梁君白回公寓换衣服,他给南妩一份房门的备用钥匙。
梁君白斜倚门边,黑目如炬,玄关半明半灭的光影里,他摆出请君入瓮的手势,“请进,梁太太。”
南妩搓着通红的耳垂,推他进门,催促道,“快去洗澡,一股味。”
梁君白客厅有排敞亮的落地窗,连接一道狭长露台,他出门前,窗帘习惯性全部放下来,屋内昏沉。南妩拨开帘布,让光透进玻璃,又是将暮未暮的天,像极梁君白打学院长廊走来,身披五色霞光,摁下一盏灯的时候,洋洋洒洒铺了一屋子金碎的光。
浴室水声渐止,梁君白换了套衣服,拿毛巾擦着湿头发向外走。
愈沉红的暮色从头到尾簇笼着南妩,她朝一个方向注目而望,背影凉薄。
“看什么?”他走近。
南妩手点玻璃上,指着一处,“那是看守所的方向?”
朱颜说过,南妩心思重,只是当惯隐忍的乖孩子,总笑给别人看,哭给自己听。
他来开露台的门,风如期而至,吹进南妩干涩的眼睛,“你有情绪,不要憋心里,告诉我,你怎么想。”
“我讨厌天黑。”她静了会儿,说得缓慢慢的,像天边落下去的红日,“没有一点光明和热的夜里,我会冷,会格外清醒,会控制不住地一遍遍回望。我怕一身药苦气散不掉,我怕伸手不见五指,我或许算不上高尚无私,但我从没存过害人之心,我用力地活,我勤恳地经历人生每一阶段,我不抽烟酗酒,不叛逆堕落,有康健的三观,有微小的梦想,我脚踏实地走完我十几年的青春。”
梁君白插了一言,“你活得很温良。”
“可辰光过的太快,夜深人静时,我是那么怕自己转瞬奔到了三十岁,就像一眨眼,十岁,二十岁,都被抛在身后,等我拖着这副病躯敲响三十那口钟的时候,会不会仍旧一个人。”
她总结,“不愿轻易将自己交付于不爱的人,又生怕辜负所剩无几的好时光。”
“你‘不愿’,是对的,否则你被野男人拐跑,也没我什么事了。”想起某个相亲男,梁君白无名火迅速地一聚簇,厚积而薄发。
南妩分析他说的那种情境,自觉苦恼,“怎么办,真有那天?”
“不会。”梁君白目光一顿,“我前三十年过得孤单,所以老天给我一个你。”
南妩笑了,走到露台吹风,她舒展身躯,将背和手臂轻轻搭在瓷砖光泽的栏杆,面对梁君白,“我看人写过一句话,她说‘不论你同谁过日子,人生也不过是,一场一场的生,一场一场的死’,我想这话真好,可又不那么好,太冷清,理虽是这个理,倘若没半点情谊,一场场的生又何欢,一场场的死又何苦。”
所以她仍旧希冀,同她过日子的人,能成全她的生如夏花灿烂,待花叶凋零,才好入土为安。
梁君白和她并肩而靠,半天,他略略丧气,“我有点懊恼。”
“懊恼什么?”
“我应该三年前就订下你。”他深深吐气。
那样,他会阻止一切的发生,又或者,什么都不会变,他至少能陪着南妩经历这不平顺的三年。
“可那时候,你还不爱我。”
“嗯,你要原谅没谈过恋爱,又大你八岁的老男人。”梁君白自嘲,“他不懂,心动了都不懂。”
南妩头抵他肩膀,“现在也很好,不太迟。”
是的,她知足了。
张爱玲描述对胡兰成的倾情,用这样一句话:见了他,她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但她是满心欢喜的,从尘埃里开出花来。
而梁君白之于她,却是相反。
南妩遇见梁君白,开始心高于天,他捧她于掌心,待之如遗世明珠,她又怎敢视自己如粪土,不加爱惜?她要从梁君白所愿,活得像公主,方不辜负他一心赤忱。
渐渐慢慢,从善如流,原本扬满尘埃的土地,开出簌簌不息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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