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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场17分钟,四次传中,两次射门,一次打正,这是早濑莉亚在u17最后一天的记录。
把更衣室柜子上贴着的名字撕下来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墙上挂着的照片还有门口玻璃柜里摆着的奖杯都再看一眼,然后便拎着一个装着球鞋的束口袋走出体育场,倒是跟她刚来这里的时候是一样的,什么都没有,只是一个人和一双球鞋,不过那时候墙上的相片里还没有她。
初春的傍晚下着雨,近似无风,雨丝细密像是一层纱,膝盖上两天前训练擦伤的地方还没全好,足球短裤挡不住雨,被打湿之后还有些隐隐作痛,往电车站去的这一路已经冷静了八分,也终于能开始理智地复盘半个小时之前发生的事情。
最后一分钟对手的门将扑出她们的一脚射门,整场拉练结束,比分停留在上半场被扳平的一比一,而哨声吹响的时候她并不在场上。松开十指紧扣的双手,她站起来走到了教练面前,开口问:“所以下一次你还是要把我换下场是吗?”
她的日语不太好,总是会忘记敬语。
教练转头看向她,接着什么话都没说地点了点头。
“那好,我明白了,这件衣服谁爱穿谁就穿,我不穿了。”在队友包括对手队伍还有看台上的记者所有人的面前,她一边说话一边扯着衣领把身上这件十号球衣直接脱下丢在教练的脚下,头也不回地走开时,身后的议论声正在一点一点吞噬由愤怒与不满带来的勇气与冲动。
只剩下一件紧身的运动内衣,胳膊、领口能看出明显的肤色差,常年在绿茵场上奔跑,连她自己都快要忘记了身上是白到发粉的皮肤,先前又染过一次黑发,现在还能看到金色短发发尾是深色的,碧蓝色的眼睛也更是有迷惑性,别人总是把她看作是不一样的那个人,就连她自己都会突然不知道自己是谁。
刚刚场上的情况很清楚了,对手明显反击速度慢,只要早濑在边路和中场队友继续配合,她们的防守很快就会彻底垮掉,但是教练硬是换下了她,较劲似的放弃进攻跟主防守的队伍拼防守。从u16到u17的这些年,早濑莉亚最抗拒的也是听得最多的就是“服从”这一个词,她的队友们似乎习惯了无条件接受,可是她总是做不到。在她看来,她可以接受任何人对她进行合理的评判与批评,但没有人可以因为她是一个“不服从”的球员而指责她水平不合格。
她需要理由,为什么她会被换下场,为什么不把她放在左边路,为什么进球时无人为她欢呼,射偏时却全场嘘声,她真的很想知道。
闭上眼睛总是忘不了那些话——混血的身体素质肯定比别人好啊,她到底是不是日本人啊,双国籍不要在国青队占名额啊,有本事放弃外国籍啊。好像不管做什么都是错的,上千小时的训练到头来,敌不过这一双蓝眼睛。
这头潇洒地开除了国青队主教练的早濑莉亚还没坐上新干线,那头她目前所属的仙台维加泰俱乐部青训队的负责人就已经发了通稿,毕竟网络上她的照片和录像正铺天盖地被转发着,想上雅虎日本的推送第一条估计还有些勉强,但再过不久大概全日本或者全世界都会知道她今天穿的运动内衣是黑色红边的了。
一手插在连帽衫的口袋里,一手拿着手机,早濑打了两个呵欠倚在柱子上,下一站车大概六分钟以后进站,她按下一串号码,希望这通电话在六分钟内能结束。
“lee,坐上车了吗?”另一头的人先开了口。
“papa?”早濑下意识地问道,“woistmama?”(爸爸,妈妈呢?)
“在开车,”那头传来带着外国人口音的别扭日语,“lee,不许偷懒说德语。”
“mama——”她拖长音,“ike......”(我是想……)
话还没说完又被女人打断了,在那头说:“我们不会怪你,也相信你这么做有自己的理由,回来之后好好大吃一顿,忘掉不开心的事情。”
“还以为你们要说我这么做很冲动,”她低头看着脚尖,“国青队说不踢就不踢了。”
“quatsch!(胡说!)”早濑阳平倒是又接了话,“被教练踢出队伍的球员多了去了,像我女儿一样开除教练的可不多见,老爸支持你。”
“妈妈也是!”emmawolf说着的同时打了一转方向盘拐进路口停下,她正准备去店里取先前帮女儿定的一双新球鞋。
放松似的挂了电话,早濑莉亚顺手关了手机的通知提醒,这会儿除了面对父母,她好像也没有什么想要说话的欲望,刚刚屏幕暗下来的前几秒,她瞥见最顶上的三四条消息都是平时在队里关系还算亲近的队友发来的,无论是劝她回去的,还是祝福她的,都是她最不喜欢的客套话,这个时候还是让她什么不理吧。
毕竟之后她还有俱乐部和校队,两边可都得好好交待清楚。
回到仙台时天刚黑,说是要来车站接人的父母说是山路上遇到点意外和另一辆车来了个追尾现在在等交通警处理协商事宜,早濑把束口袋在手里甩了两下长叹一口气,都这么狼狈了还要挤在高峰期挤电车,莉亚啊莉亚,你记得这周末别偷懒不去教堂了,她在心里这么念着。
本来东北地区就比东京要冷一些,太阳下山还有点起风,早濑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队服外套,下面更是连长裤都没套,她弯腰把袜子往上拉了拉,缩在电车座位的角落里,祈祷着下一站停靠的时候车门别再开那么久了。
再过一站她跟在人群后头换乘,看见站口摆着的抓娃娃机又和往常一样走不动道儿了,有个和她年纪差不多的黑发男生正在玩,他很认真地盯着他想要的玩偶,早濑也在旁边一起盯着,动了两下手柄按下抓取,男生特别轻松地就抓到了,俯身一只手拿出来又转身把玩偶扔给不远处的一个棕发男生,他同时喊着:“蠢货川,这下能和姐姐交差了吧!”
“好……好厉害啊。”在男生走远了两步之后,早濑感叹道,然后一阵风吹过来,她冻得哆嗦了两下,便赶忙又去赶电车了。
及川彻接过岩泉一扔来的玩偶时,他转头看到了一旁的早濑,隐约觉得有点眼熟,但又想不起名字。
“小岩,刚刚站你旁边的女生你认识吗,我怎么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他问道。
“这世界上有你觉得不眼熟的女生吗?”岩泉摇了摇头并不理睬这位正在努力回忆的人。
而此刻他们两个都没有看到隔壁电器行摆着的三台电视画面上都是同一条当地体育新闻——仙台维加泰俱乐部青训队员的早濑莉亚主动退出u17。主播一边播报,电视一边播放她脱下队服扔在主教练脚下的视频。为了让不熟悉她的人知道她的身份,主播在说到她这年一月在高中女足锦标赛上为青叶城西射入关键一球时还配上了她们惜败于北海道代表的比赛剪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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