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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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对着镜子仔细看，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因为脖颈上的淤痕，她连辅导班都没敢去，家教的工作也辞掉了，一个月都没有任何进账。

虽然存款足够，也不会影响生活，在开学后的一个星期，苏眠还是重新找了一份兼职。

同系同班的一个同学是富二代，对学习毫无兴趣，只是家里逼迫她好好读书才肯给零花钱，这不考上了研究生，家里又大手一挥给了她一-大笔钱，她闲得无聊，就在学校附近开了一家文创店。

苏眠就在这里兼职看店。

店里负责收银的是隔壁一所专科学校的女生，叫黎宛，人很漂亮，只是不太爱说话，总是喜欢安安静静的捧着一本书。

偶尔苏眠盘点物资忙不过来时，黎宛也会放下书一起帮忙盘点。

虽然文创店精致华丽的小东西很多，但苏眠对这些华而不实精致异常的东西向来敬而远之。

十岁那年，她的作文被语文老师投到了杂志社被幸运选中，杂志社很快汇来了稿费单，另外还送了一个礼物盒。对于苏眠贫瘠匮乏的童年来说，这些东西无疑是新奇的。

快递员把包装漂亮的礼物盒送到家门口的时候，苏淑丽还没有下班，苏眠已经放了学，她噔噔噔的跑过来，好奇的围着礼物盒团团转，“这是给我的吗？”

快递员笑着说：“你是苏眠小朋友吗，你是的话，这些就是你的啦。”

“我是，我是！”

苏眠迫不及待的回应，她有模有样的学着大人在快递单上签了自己的名字，吃力的抱着半人高的礼物盒回了家。

她还跟邻居的好朋友承诺，她会分给她一些小礼物。

其实那天是她的生日，但那天她真的很倒霉，作业明明昨晚写好了结果忘记带到学校，明明已经烂熟于心的英语单词在被抽查时背的磕磕绊绊，甚至放学回家的路上，还被大黄狗追了一条街，她倒霉了一整天，晚上放学回来能收到这个礼物盒真的是她最惊喜的事情。

或许从父亲离世之后，这是她这几年跟随母亲生活遇见的最惊喜的事情了。

苏眠把礼物盒打开，小心翼翼把里面精致小巧的纸笔文具拿出来，摆放在餐桌上。

杂志社的人真的很好，送来的每一件东西都是小学生最喜欢最想要的礼物，就比如那个印着卡通人物的三层铅笔盒，苏眠知道她同班同学几乎人手一个，她眼巴巴的看着，但也知道不能开口问苏淑丽要。

苏淑丽帮人擦地板擦一个小时才有30块钱，30块钱足够她们三天的生活费了。

她爱不释手又珍视的看了又看摸了又摸，等天色渐渐转黑时，这才依依不舍的去厨房踩着凳子淘米，洗菜。

她沉浸在喜悦中，甚至哼起了歌，以至于连苏淑丽什么时候回来了都没发现。

“这是什么？”

身后响起苏淑丽的声音拉回了苏眠的思绪，她回头，看到苏淑丽拿着那个三层铅笔盒，脸上没什么表情。

颜色鲜艳的铅笔盒与房子里阴冷陈旧的物件清晰的区别开，完全格格不入。

尽管年龄不大，但苏眠还是很迅速地在狭小的厨房捕捉到了苏淑丽异样的情绪，她慌忙放下菜刀，从凳子上下来，小心翼翼又讨好的解释：“是杂志社寄来的。”

苏淑丽冷冷的质问：“杂志社？”

苏眠点点头，小声说：“老师说我的作文被杂志社选中了……”

后来的记忆就如同决堤的大海，残忍又无情的卷走了苏眠所有的期待和喜悦。

摆放在餐桌上的东西全部都砸到地上，那个三层铅笔盒也变了形，苏眠站在客厅的角落，看着苏淑丽泄愤的把每一件东西踩碎摔烂，那张被疲倦铺满的脸全是扭曲，说出来的话全是尖酸刻薄，“不学好非要出名是吧？你很想过得光鲜亮丽是吧？你嫌这个家穷是吧？！”

时至今日，已经过去那么久，苏眠依旧无法理解苏淑丽当年的所作所为所言所行。

对于一个十岁的小孩子来说，收到杂志社的礼物和想要过得光鲜亮丽嫌家里穷有什么关系。

但当时的她连哭都没哭，只是像往常一样，一言不发的低着头，等苏淑丽情绪发泄出来短暂平息时，给她倒一杯热水，把温热的毛巾拿过来。

苏淑丽红着眼看着她，双唇剧烈的抖动。

苏眠只是像往常一样，乖顺的拿起扫帚和簸箕，把彻底被破坏掉的纸笔玩具全部扫干净，在一堆破烂不堪的残骸发现还有一个完整的草莓橡皮擦时，她小心翼翼的捡起来，怯生生的看着苏淑丽，小声说：“妈妈，一块橡皮擦要一块钱，一块钱够买一个大馒头，两个鸡蛋，我的橡皮擦用完了，这个我可以留下吗？”

苏淑丽双手捂住脸，呜呜咽咽的哭泣声落在苏眠耳朵里，她听到苏淑丽说眠眠对不起对不起。

苏眠想，她不怪她，天底下没有孩子责怪父母的道理。

可她的语文再也没有考过满分了。

儿时第一次拿到的奖励，第一次照射到生活中的光，成为她终其一生都无法解脱的噩梦，她再也不会去幻想一些虚无缥缈的事情，也再也不会喜欢这种华而不实的东西。

她固执的认为，只要出类拔萃，只要得到奖励，就是一切不幸的开始。

苏淑丽留给她的‘教训’，让她每次取得一些成绩时，就会下意识的认为某种噩梦也会随之而来。

逃避也好，心理创伤也好，自我保护机制也好，她承认，她总是想试图让自己好过一些，最好是躲在阴暗潮湿无人在意的角落，不要有希望，不要有期待，不要有光芒。

她宁愿奄奄一息舔舐伤口，也不要在炙-热的阳光下等待可能下一秒就会发生的悲剧。

人总是趋向于光明，可她觉得黑暗才是她的安全屋。

毕竟一些东西留不住，与其眼睁睁看着被破坏，不如从一开始就别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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