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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1章 街口浮生各怀心事（第1页）

日头爬上城墙，斜斜地照在十字街口那摊半干不湿的烂泥上，泛着腻乎乎的光。老槐树的叶子比前些日子密了些，可树底下的人气儿，反倒更稀了。

豆腐张今儿个来得晚。挑子放下，那块蒙豆腐的湿布掀开一角，豆腐还是白嫩嫩的，可那热气比往常薄了不少。豆腐张蹲在挑子后头，两只手拢在袖筒里，也不吆喝，就那么蹲着。

老赵还是那个姿势，蜷在墙根底下，怀里搂着那口油腻的木箱。眯着眼，像是睡着了，可街面上但凡有个响动，那双耳朵就支棱一下。

孙二趿拉着鞋蹭过来，鞋底磨得差不多了，脚趾头露在外头，冻得发紫。蹲到豆腐挑子旁边，从怀里摸出个烟荷包，捏了捏，又揣回去。

“张哥，”孙二压着嗓子，“你听说了没有？胡家营那边，都烧光了。”

豆腐张眼皮抬了抬：“听说了。昨儿个就听说了。”

“一个人没剩。”孙二又说，声音更低，“我表弟他媳妇娘家就是胡家营的，昨儿个托人捎信来，说整个村子烧得干干净净，连鸡狗都没跑出来几只。”

老赵忽然睁开眼，混浊的眼珠转向孙二：“人跑了没有？”

孙二摇摇头：“跑啥跑。大半夜围的村子，跑出来几个，也让后头堵回去了。”

老赵又闭上眼，没再说话。

街那头传来吱扭吱扭的声响。老孙头赶着驴车慢慢挪过来，那头灰驴瘦得皮包骨，走一步喘三喘。车上堆着几捆荆条，还有半袋子山核桃。老孙头从车上蹭下来，腿脚还是不大利索，落地时身子晃了晃，扶着车帮才站稳。

豆腐张递过去一碗热水。老孙头接过，低头啜了一口，热气模糊了那张满是褶子的脸。

“老孙哥，这趟跑了几天？”豆腐张问。

老孙头伸出三根手指头：“三天。北边那些村子，跑了好几个，连个人影都见不着。这点荆条还是从个老婆儿手里收的，她男人让抓去砍木头了，儿子跑了，剩她一个，留着荆条也没用。”

孙二凑过来：“抓去砍木头的，还能回来不？”

老孙头没答话，又低头喝了一口水。

老赵忽然开口，慢悠悠的：“回来的，是命大。回不来的，是命该如此。”

没人接话。

街那头，王茂才低着头走过来。还是那身半旧的巡防队服，帽子歪戴着，脸色灰败，眼窝子深陷。走到街口，习惯性地往老赵那边瞥了一眼，又往豆腐挑子这边瞥了一眼，脚步顿了顿。

豆腐张站起身，切了一块豆腐，用荷叶托了，递过去：“王队长，来一块？”

王茂才接过豆腐，低头看着那块白嫩嫩的物事，看了好一会儿，才从怀里摸出两个铜子儿，放在挑板上。没说话，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忽然停住，回过头来：“张哥，王师傅今儿个出摊了没有？”

豆腐张摇摇头：“没见着。兴许家里有事。”

王茂才点点头，转身走了。那背影佝偻着，比前几天更瘦了。

孙二望着那背影，压低嗓子：“王茂才这小子，自打他舅没了音信，就跟丢了魂似的。巡街打不起精神，队里那帮人也不拿他当回事。”

老赵慢悠悠道：“丢了魂的人，自己都不把自己当回事，别人还拿他当回事？”

孙二愣了一下，没接话。

街那头，剃头匠王茂源的挑子终于露了面。挑着担子，慢慢走过来，走到老槐树底下，把挑子放下，往四周望了望。脸上比前些日子又瘦了些，颧骨凸着，眼窝子塌下去，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透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豆腐张冲他招招手：“王师傅，来坐。”

王茂源走过来，挨着豆腐挑子蹲下。从怀里摸出个烟袋，装了一锅，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雾从嘴里喷出来，在日头底下慢慢散开。

“王师傅，您这阵子生意咋样？”豆腐张问。

王茂源摇摇头：“剃头的少了。上回有个老汉来，说刮个脸，刮完了，掏了半天，掏出两个铜子儿，还跟我说下回补上。”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昨儿个夜里，我听见城外头有枪声。”

豆腐张手里的烟袋停了停：“枪声？”

王茂源点点头：“不是一声两声，是一阵。后半夜响的，断断续续响了小半个时辰。”

孙二凑过来：“哪个方向？”

王茂源往北边努努嘴：“北边。”

几个人都不说话了。风从街口灌进来，卷起地上的烂泥点子，扑在人脸上，凉丝丝的。

老孙头把碗里的水喝完了，把碗递还给豆腐张，抹了抹嘴角：“走了走了。回去还得收拾那点荆条。”爬上驴车，抓起那根鞭子，在空中虚虚一甩，喊了声“嘚儿——”，那灰驴便迈开步子，慢吞吞往西街走去。

驴车吱扭吱扭响着，越来越远。

孙二蹲在墙根底下，把那颗山核桃在手里转着，转着转着，忽然开口：“张哥，您说，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

豆腐张没答话，只把那块湿布又盖回豆腐上。

老赵依旧蜷在那儿，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只有风，还在刮。刮过光秃秃的枝丫，刮过贴了封条的粮店门板，刮过这空荡荡的街口，刮过那几个慢慢消失在暮色里的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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