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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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第1页）

一个女生笑道：&ldo;别忙，我还可以找到一些吃的。这橱子里有余先生一盒巧克力糖呢。&rdo;说着，果然将书架下一架小玻璃橱门打开，捧出大半盒糖来。

计春道：&ldo;大家都有些饿了，糖怎样吃得饱？&rdo;女生又在橱子里捧出一只盒子来，摇了两摇笑道：&ldo;这可以吃了。这是五块钱一磅的西洋饼干。&rdo;她说着，还不曾放到茶几上去，早就有人掀开了盒子盖。第二个人凭空伸着手，便抓去了一把，第三个人伸手来抓时，她却一闪，闪到第四个人身边去，那人索性把饼干盒子接过去了。

大家正乱着呢，余何恐悄悄地推着房门走将进来，见大家在抢饼干，倒也不以为意。可是他淡淡地笑道：&ldo;家里没有厨子，吃馆子去吧。&rdo;大家齐齐地答应着道：&ldo;好呀！我们就去呀！&rdo;

余何恐轻轻地摇摆着手道：&ldo;慢来，这里有个大前提，就是我身上一毛钱也没有，哪位身上有钱，先垫一垫。&rdo;他一谈到垫钱，大家面面相觑。其中两位女生，脸上先红了。计春道：&ldo;我的十块钱，昨天同余先生买了饼干和巧克力了，也光了。&rdo;

余何恐伸手搔搔头发道：&ldo;十二点多钟了，米还不知道在哪里，怎么办，怎么办？&rdo;一个男生道：&ldo;我们各人回去吃饭罢。&rdo;其余的人都附和着，应了一个喔字。有两个人感到似乎不大尴尬，口里莫名其妙地，说了几句没有关系，但是虽然这样地说着，各人悄悄地戴着帽子，慢慢地溜着走了。

计春是无处可跑的，只有在书房里站着。余何恐笑道：&ldo;我不是开玩笑，今天真是身上光了，还有什么可吃的吗？&rdo;说着拿过饼干盒子一看，里面却是连饼干粉屑也不曾有，倒是那半盒巧克力糖，他们来不及吃，还有不少在里面。他坐到写字椅上，抓了两块糖在手上，慢慢地送到嘴里咀嚼着，两只眼翻着望了窗户。

计春站在一边，却没有做声。他将糖果盒子推了一推，笑道：&ldo;肚子饿了，你不吃一点，中饭固然是没有着落，晚饭可也是没有着落呢。&rdo;计春道：&ldo;肚子里空空的，把这东西吃下去，恐怕会腻得更难受，倒还不如饿着的好。&rdo;

余何恐口里咀嚼着糖果，左腿架在右腿上，只管摇撼着，看那情形，却很是自在。计春想着：这不是办法。又渴又饿，就是脚踏在地毯上，身子坐在绿绒的写字椅上，那又有什么意思？可是这位余先生却一点不在乎。心里想着，眼光she到他身上，就不住地紧锁双眉。

余何恐道：&ldo;你若是饿得难受的话，我倒有个办法在这里，把床上那条俄国毯子拿去当了，总可以当个七八块钱，将就一点，可以到小馆子里去吃两顿了。&rdo;计春微笑着，可没有答话。

余何恐道：&ldo;你觉得我这种算盘太不经济吗？其实为人都是想不开，除了五官四肢，哪一样东西，是娘肚子里带出来的？用吃的换穿的，用穿的换吃的，只要维持住了这条生命，身外之物，怎么掉换，也没有关系。&rdo;计春道：&ldo;不是那样说。只要肚子饱就得了，又何必要上馆子。我身上零钱还有一点，去买几套油条烧饼来吃就是了。&rdo;

余何恐鼓掌笑道：&ldo;这就好极了。给我也买两套回来，空心吃糖果，有点腻得难受。快去快去！&rdo;计春倒不想他吃着巧克力的糖果，对于油条烧饼，也是如此欢迎，于是笑着出去了。

回来时，却不见余何恐，正疑惑是别处去了，他却两手捧了一把瓷茶壶，笑了进来道：&ldo;总算我有本事。你想：有了油条烧饼没有一口热水喝，那怎样使得？因之我把那条旧的绉纱围脖送给了隔壁的小老妈，运动着她，找壶茶喝。她喜笑颜开，偷了她主人的龙井茶叶，泡了这样一大壶，还许了我回头再送开水来。喝热茶，吃油条烧饼，这可是人生一件乐事。&rdo;

他说着话，斟满了一杯热腾腾的酽茶在手，见油条烧饼，用旧报纸托着，放在茶几上。他把油条折断了，将两个烧饼一夹，张开大口，就咬着咀嚼起来。不消两三分钟，就吃个精光，向外仰着脖子，端起茶杯，来个碗底朝天，吃喝完了，叫声痛快。

计春道：&ldo;这样看起来，余先生今天也是饿了。&rdo;余何恐道：&ldo;我今天七点钟，就起来了，闹到这时，怎样不饿？不过我不便说，我要说出来，你受心理作用，更加会饿了。&rdo;

计春笑道：&ldo;我真想不到，余先生还知道挨饿哲学。&rdo;余何恐摇着头笑道：&ldo;若不懂得挨饿哲学，我们又怎么做平民运动呢！干脆！到晚上，你还是去买些油条烧饼来，不用作别的指望了。&rdo;他如此说着，却也坦然，依然躺着看书。

第三十一回一客登堂牧童堪作范（4）

这天晚上，果然吃的是烧饼。次日上午，吃的还是干烧饼。但是到了晚上，余何恐不能忍耐了，将俄国毯子当了，和计春在江苏馆子里吃晚饭，并有南京盐水鸭子和干烧鲫鱼，非常痛快。

人生找钱最便利的法子，莫过于当当。什么时候要用，什么时候就有。余何恐既然学得了这个便利，于是跟着当长衫，当被褥，卖《韦氏大字典》；到了最后，打算拍卖屋子里家具，让房东知道了，说余何恐欠三个月房租，不能让他搬。他倒也并不抵抗，只用一只小网篮，捡了一些书纸笔砚出来，屋子里全部动产，都抵押给房东了。

当余何恐当俄国毯子的时候，每日还有三四个人来在一处谈话吃喝，等到当被褥的时候，每日至多来一两个人；现在已经是拍卖木器家具了，哪里还有人来？所以余何恐提了那只小网篮，也并不想去找什么人，就雇了两部胶皮车，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

这旅馆的组织，和北平的小客店也差不多，屋子里只有一张大炕，一张小桌子。对于客人只供给灯火茶水，每日每人收住宿费二角。余周二人没有行李，他们本不肯接待，余何恐进门就给了一块二毛钱，算交了三天房钱，这才让他们住下了。

计春虽是来自田间的，不怕受苦，但是跟随余何恐的原因，以为他是个有权威的作家，必能找些出路，在这半个月之中，却是每况愈下，落到带破网篮住大炕的小旅馆，只觉得茫茫前途，又走上了黑暗之路。因之进这小旅馆以后，坐立不安，紧紧地锁着双眉，斜靠了黑木板桌子站定，但看余何恐，他却毫不介意，在网篮里拿出一沓书本，放在炕上，当了枕头自己躺了下去，将脚架了起来，口衔了半根雪茄烟，笑道：&ldo;你不用发愁。今天晚上，你供给我的材料，我来开始工作。不，说来就来，马上就动手。&rdo;他说了这声，人跳下了炕，将一张报纸，铺在那黑木板桌上，然后陈设了纸笔墨砚，坐在炕沿上就编起剧本来。

一口气写了三张稿纸，复又放了笔，将放在窗户台上的那一小截雪茄烟，又捡了起来，用火柴点着。因为太短了，两个指头夹住放在嘴角上吸了两口，才问计春道：&ldo;现在该你供给材料了。你说，你父亲当佃户的时候，是怎样受地主的压迫呢？&rdo;计春道：&ldo;我们不叫地主，叫东家的。&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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