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坝上入夜之后,林子边上起了风。
不是那种呼天抢地的狂风,是贴着地皮溜过来的潮气,凉丝丝的,钻进骨头缝里,比刀子割还难受。
黄金镐靠着一棵老松树前面,把大衣领子竖起来,遮住半边脸,还是挡不住这夜晚刮起的邪风。
索性他缩了缩脖子,从怀里摸出烟袋,摸了摸,烟叶子早抽完了,只剩个空烟荷包。烟袋叼在嘴里,没点火,就那么干咂摸着。
马三蹲在旁边,两只手拢在袖筒里,身子缩成一团,像只受冻的鹌鹑。上下牙打着架,得得得响,在夜里听得格外清楚。
“黄队长,这得蹲到啥时候?”马三哆嗦着。
黄金镐把空烟袋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蹲到天亮。天亮了,往里摸。摸着了,打。打完了,活着的回去,死了的留下。”
马三不吭声了。上下牙还在打架,得得得,得得得,像拉磨崩了齿。
六猴子从后头摸过来,脸白得跟纸似的,嘴唇发青。他蹲到黄金镐旁边,压低声音:“黄队长,弟兄们冷得受不了了。能不能生堆火?就一小堆,烤烤手就灭。”
黄金镐转过头,盯着他。夜太黑,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可六猴子觉得那目光像两把冰锥子,扎得他浑身不自在。“生火?你是怕皇军看不见咱们?还是嫌自己命长?”
六猴子缩了缩脖子,不敢吭了。
远处,不知谁咳嗽了一声,又赶紧压住。咳嗽声在夜里传出去老远,像石头扔进枯井里,闷沉沉的。旁边有人低声骂了一句:“找死啊你!”又没声了。
黄金镐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脚。骨头节子咔吧响了几声,他也不揉,就那么站着,往北边那片黑沉沉的林子里望。什么也看不见。
周大疤从暗处走过来,手里攥着枪,枪托杵在地上,脸上那道疤在夜色的微光里像条僵死的蜈蚣,闷声道:“黄队长,弟兄们让我来问,夜里要不要轮班?都这么熬着,明天怕是走不动。”
黄金镐没回头,仍望着那片黑压压的林莽。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轮班。一班半个时辰,睡了的睡,醒了的盯着。别都睡死过去。”
周大疤点点头,转身走了。
黄金镐又蹲下,把大衣裹紧了些。他从怀里摸出那只铁皮酒壶,摇了摇,空的。把酒壶塞回去,闭上眼。没睡,听着林子里的动静。风从北边刮过来,呜呜的,像谁在远处叹气。偶尔有一两声鸟叫,短促的,叫过又没了。
马三又凑过来,压低声音:“黄队长,您说,皇军明天真能摸着冯立仁的老窝?”
黄金镐没睁眼,只闷声道:“摸着了,是命。摸不着,也是命。”
马三听不懂,也不敢再问。
远处,六猴子靠着树,缩成一团,已经打起了呼噜。旁边的人推了他一把,他醒过来,骂了一句,又闭上眼,浑身的骨头缝里都往外冒着凉气。
周大疤走来走去,一会儿走到东边,一会儿走到西边,手里那杆枪攥得死紧。
黄金镐睁开眼,望着头顶那片被树梢割成碎块的天。天上有星星,不多,稀稀拉拉的,像撒了一把碎米。他在想:这趟能活着回去不?想了一会儿,不想了。当狗的命,不是自己能说了算的。
天快亮的时候,围场县城十字街口的雾气还没散尽。豆腐张早早出了摊,把挑子支在老地方。蒙豆腐的湿布换过了,豆腐还是白嫩嫩的,冒着丝丝热气。可没人来买。他也不吆喝,蹲在挑子后头,两只手拢在袖筒里,像一截枯树桩。
老赵蜷在墙根底下,怀里搂着那口油腻的木箱。鞋摊子没支。那几双补好的破鞋还在那儿搁着,鞋面上落了一层灰,他也不擦。
孙二从街那头趿拉着鞋蹭过来,鞋底磨得差不多了,脚趾头露在外头,冻得发紫。他蹲到豆腐挑子旁边,从怀里摸出个烟荷包,捏了捏,又揣回去,没舍得抽。
“张哥,你听说了没有?”孙二把声音压得低低的,“昨儿个夜里,南街老马家又让人端了。”
豆腐张抬起眼皮:“端了?谁端的?”
孙二往西街方向努努嘴:“还能有谁?张豁子那帮人。说是偷狗,其实连鸡都没放过。老马家就剩两只下蛋的母鸡,指望着换盐吃,一夜之间连毛都没剩。”
老赵忽然睁开眼,混浊的眼珠转向孙二:“老马家报了巡防队没有?”
孙二苦笑一声:“报了。巡防队来转了一圈,说了句‘知道了’,就走了。”
老赵没说话,又闭上了眼。
豆腐张把湿布掀开,看了一眼豆腐,又盖上。“报也没用。巡防队那帮人,自己都吃不饱,谁管你丢鸡丢狗?”
孙二点点头,又从怀里摸出那包烟荷包,这回舍得捏了一点,卷了个烟卷,点着了。烟雾从嘴里喷出来,在晨雾里慢慢散开。他吸了两口,递给豆腐张。豆腐张摆摆手,没接。
街那头,王茂才低着头走过来。还是那身半旧的巡防队服,帽子歪戴着,脸色灰败,眼窝子塌着。走到街口,习惯性地往老赵那边瞥了一眼,又往豆腐挑子这边瞥了一眼,脚步顿了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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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腐张站起身,切了一块豆腐,用荷叶托了,递过去。王茂才接过,没掏钱。豆腐张也没要。
“王队长,”孙二凑过来,“你们队里,最近是不是又抓了不少人?”
王茂才把那块豆腐揣进怀里,点了点头。“征丁。往北边送,说是运粮草。抓了百十来个,老的少的都有,关在城隍庙里,等车来了就拉走。”
孙二又问:“你舅舅——”
王茂才脸一沉,没答话,转身走了。那背影佝偻着,比前几天又瘦了些。
孙二望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这王茂才,怕是一辈子都找不着了。”
老赵忽然开口,声音慢悠悠的:“找不着有找不着的好。找着了,更难办。”
孙二一愣:“为啥?”
老赵没答话,又闭上了眼。
孙二蹲在墙根底下,把那颗山核桃在手里转着。转着转着,忽然觉得没意思,把核桃往怀里一揣,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泥。“走了。还得去找活儿。”
豆腐张没说话,看着孙二的背影消失在街口。他把那块湿布又掀开,看了一眼豆腐。豆腐还是那豆腐,白嫩嫩的,冒着丝丝热气。他把湿布盖好,蹲回挑子后头,两只手拢回袖筒里。
日头从东边升起来,照在湿漉漉的石板上,泛着白惨惨的光。街上还是没什么人。
远处,城隍庙那边传来隐隐约约的哭声,断断续续的,被风撕碎了,飘过来,又飘远了。豆腐张听着那哭声,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他在想,今天这几块豆腐,怕是又要剩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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