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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天色一下子又阴沉了下来,白日里那场反常的燥热被翻滚的乌云吞没。
残存的夕阳被挤压在云缝里,只漏出一缕浓艳而浑浊的紫红,活像心里那口化不开的淤血,洇在鹭城的海岸线上。
华京在房间收拾好行李,化好妆,拉开抽屉翻出戒指戴上,换了身米黄色连衣裙,套上风衣出门。
琴岛上不通车,去对岸的酒店只能坐船,海风晦涩,阴沉沉地翻涌着,把浪头拍成一片碎白。
这片海域经常有粉色海豚跃出海面,华京不禁想起17岁那年,她与他驾着游艇,不知疲倦地在鹭岛周围追逐那抹惊鸿一瞥的粉色。
那时候的黎竟衡,有着极致耐心。华京觉得他是万能的神,只要她想要什么,他都可以办到,比她那几个堂哥堂弟好得太多,给了她一种“被他捧在手心里”的感觉。
少女时候的事情,总是天真浪漫。
餐厅,华丽的水晶灯高悬。
陈家人已然到齐。陈崇恩与赵蓉夫妇站在门口,正与几位港城来的商界名流寒暄。见到华京出现,赵蓉眼神微闪,自然地拉过她的手,将她揽向最中心的那张主桌。
华京没推辞,也没客气。
陈国怀坐在上座,几日的操劳与丧子之痛让他看起来清减了些,但那双眼睛依旧清明。
他看着华京落座,缓声开口,问了几个家常问题。
华京莞尔道:“家人都在海外发展,不过根始终在鹭城。现在在宁城一家建筑事务所上班。”
“那倒巧了。”陈崇恩端着酒杯坐下,状似无意地接了一句,“竟衡在宁城拿下几个大标段,最近还筹备着在宁城核心区盖个地标级的写字楼,你们说不定在宁城还能碰上。”
华京面上笑意不减,“黎总的写字楼,那肯定得请世界顶级的大师亲自操刀。”
陈崇恩爽朗一笑,摆了摆手,“谁不是从小做到大的?咱们鹭城人主打的就是一个拼字。”说着,他一抬手,“竟衡,你来得正好。介绍一下,华京也是建筑师,在宁城扎根。以后你的那些项目,可得多关照关照自家人。”
黎竟衡拎着西装外套走过来,白衬衫挺阔,领口敞开两颗扣子,透着股斯文的冷意。
他站在桌边,镜片后的眼睛静静地审视着华京。
“自家人?”他嗓音低沉悦耳,听不出半点波澜,“结婚了吗?在哪结的婚?”
这话一出,原本热络的气氛猝然沉下,圆滑惯了的陈崇恩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接。
陈崇礼刚入土,他这个身份尴尬的未婚妻,转眼就被摆到了陈家自家人的位置上,真情假意各占多少呢?
黎言和席越川紧跟在他的身后出现,听到这话,眼底复杂,捏了捏席越川的手心。
席越川倒是神色自若,唇角意味深长地勾了勾,握紧她的手,姿态优雅地带她入座。
此刻,满桌人的目光如织,若有若无地锁在华京身上。
按理来说,她这个未婚妻完全在陈崇礼病逝后以朋友的身份吊唁,彻底撇清这桩名存实亡的婚约。
黎竟衡拉开华京正对面的椅子,将外套搭在椅背上,慢条斯理地坐下。
华京端起面前的红酒,站起身来,对着陈国怀,语气诚恳温婉:“陈老,有一杯酒我得先敬您。抱歉,当初我和崇礼定下婚约的时候,太不懂礼数,也没来得及回国征求您老人家的同意。”
说罢,不等旁人搭话,她便微微仰头,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
无名指上的戒指闪得刺眼。
陈国怀摆摆手,“哪哪儿的事,现在的年轻人主打一个自己做主。我这老头子虽然老了,倒也没那么封建。况且,崇礼在电话里跟我提过你,他可是赞不绝口。”
华京放下空杯,笑着重新坐下。
黎竟衡修长的手指正漫不经心地转动着那只空的白酒杯,目光隔着镜片,在晚宴厅璀璨的水晶灯下显得幽深暗沉。
黎言也不知道小叔叔是怎么想的,这个关系太复杂了。华京当年在波士顿的时候,可是差点要给她当小婶婶的人。
一旁的席越川揭开汤盅盖,看了眼,平静地推到黎言面前,“先吃饭。”
黎言低头一瞧,汤盅里是她最不喜欢又最害怕的土笋冻,眉头飞起,伸手去打他。
席越川见她终于转移了注意力,拉住她的手,在桌下轻轻捏了捏,低声说:“少操心了,吃饱饭。”又给她夹了几箸她爱吃的清淡小菜。
席间,赵蓉热情邀请华京回宁城上班后,可以常去陈家走动。
对于这个家族的根系,华京早已烂熟于心。
陈国怀早年在宁城与港城赤手空拳打下江山,长女陈崇媛嫁给了港城顶尖富商黎家,生下两个儿子:大儿子黎竟远守成,也就是黎言的父亲;二儿子黎竟衡,则是那个青出于蓝、手段狠辣的夺权者,他在黎家内斗最惨烈的那几年破局而出,成了如今真正定规矩的人。
饭局接近尾声,晚宴厅外传来沉闷的雷声。原本只是阴沉的天色瞬间崩塌,瓢泼大雨倾盆而下。
陈崇恩、赵蓉夫妇听说华京住在琴岛上,表示雨太大了,坐船不安全,转身要去帮她在酒店开个房间,明天天气好了再回去岛上也不迟。
华京笑着拒绝:“谢谢嫂子,不过我有个朋友住这附近,过去很方便。”
陈家人今晚都喝了不少酒,见华京态度坚决,便也不再过分客套。陈崇恩正要开口叫家里司机送人,一直沉默的黎竟衡却在此刻拎起外套站了起来。
“我送华小姐吧。”
黎竟衡迈步走过来,镜片后的眼神清明冷冽,没有半点醉意。
他没等华京拒绝,径直看向陈崇恩,“我今晚没喝醉,既然华小姐是建筑师,又在va事务所上班,恰好我也有些业务上的细节想请教,顺路聊一聊。”
华京转过身来,“黎总太客气了,这么晚还要聊公事?”
“这要看华小姐想聊公事,还是聊家事。”黎竟衡微微侧身,单手插在裤袋里。
他漆黑深邃的眼眸冷冰冰注视着华京,今晚这辆车,她是不上也要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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