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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二十二日,宣城。
沈月陶捧着一碗热腾腾的玉米茬粥,小口小口地啜着,借此汲取些许暖意。
窗外,天色灰沉沉的,铅云低垂,仿佛随时都要压下来。然而,看着这阴郁的天气,憔悴的脸上却难得地露出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笑容。
雪,快来了吧。
待到大雪封路,全都的人即便查到她来了宣城,想要干预她的行动也将难上加难。
届时,天寒地冻,交通阻隔,她在这宣城地界,行动反而能更隐秘几分。
那边的消息,理应不会传过来这么快。等到彻底封绝,她便要彻底“消失”在此处。
果然,不过两日,天气骤变。寒风呼啸着卷过街道,起初只是细碎的雪沫,很快便成了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再到后来,那雪花竟有些离谱地大了起来,偶尔甚至能看到碗口大小的雪片,砸在屋顶、地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作为现代人的沈月陶对这罕见的暴雪天气感到新奇,裹着石梅购置的厚实棉袄,围着毛茸茸的围脖,站在客栈窗前观望。
但很快,她心底便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对劲——这雪太大了,持续的时间也太长了,气温降得也太快了。
现代社会方便得很,永远不会缺吃食。但是在古代社会,她不安心。
“石梅,李远,你们再去采买些粮食、炭火和耐存放的菜蔬回来,尽量多囤一些。”她当机立断吩咐道。
石梅和李远看着窗外几乎看不清对面房屋的漫天大雪,脸上都露出一丝迟疑。他们住在客栈,何必大量采购还特意搞了个偏僻的院子用来堆货。
“沈郎君,这雪虽大,但宣城往年冬日也常有,官府会有应对,我们囤积太多是否……”李远斟酌着开口。
沈月陶有些迟疑,仍旧坚定自己的念头。
“无碍,先按我的吩咐去采购,可再囤积一些盐和酒水。”
她经历过现代信息爆炸的时代,深知极端天气的可怕,尤其是对古代这种抗灾能力薄弱的社会。
见她神色凝重,石梅和李远不再多问。
他们跟随沈月陶时日挺短,见识过她许多“出格”行为。
两人立刻穿上最厚的冬衣,裹得如同粽子一般,顶着能把人吹个趔趄的狂风,深一脚浅一脚地踏入了雪幕之中。一千两白银,够采办上百人过冬物资了!
接下来的日子,天气愈发酷寒。谁说这下雪天不冷,明明就是很冷。
屋檐下挂满了冰棱,粗如儿臂。街道上的积雪没过小腿,街上行人很少了。物价已经是正常价格的翻倍了,尤其是炭火和粮食。
四人分成两组,沈月陶带着谢立,李远带着石梅,轮流外出活动。
他们都换上了北方常见的厚实棉袍,外面罩着挡风的油衣或粗麻斗篷,脚上是塞了乌拉草的厚底棉鞋,头上戴着遮耳的毡帽或风帽,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李远对外伪装的身份是南边来的药贩子,主要收购一种名为“红景天”的药材,顺便也打听些北地的风土人情和边贸情况。
有时,她也会让谢立扮演来自南方酒楼的管事,借口东家想在北方开分号,物色手艺好的厨子,以此接触三教九流的人物。
他们出入茶楼酒肆,也偶尔去勾栏瓦舍坐坐。外面是天寒地冻,室内靠着炭盆、暖炕也仅能维持不冷。取暖条件比现代社会差多了。
本就是个长期且缓慢的活儿,雪封要持续到来年2月末。
一开始,沈月陶还对这种古代“市井调研”带着点穿越者的新奇感,但很快,这点新奇就被严寒和所见所闻带来的压抑所取代。
热茶和酒并不能真正驱散骨髓里的寒意。
酒肆里有人为了一口烧刀子争得面红耳赤,茶楼角落里有衣衫单薄的人为了一碗热水出卖身体,每日城中都有化为冰雕的百姓。
即便一直在心中劝解自己,这些都是npc,她心中也极为动容。宣城产矿,还算是富裕之地,百姓尚且过得如此艰辛。
沈月陶小口抿着杯中温过的、有些涩口的粗茶,目光透过氤氲的热气,看着跳动的火光。
明明是一幅很温馨的画面,谢立没来由觉得有些可怕。
他跟着这位“沈郎君”的时间不算最长,但被外派单独执行的任务却不少。
那些任务起初看起来都莫名其妙——去某个偏僻村落打听一桩陈年旧事,去定制特殊的马车,重金花钱请水工,去不同的商铺买些看似毫无关联的杂物等等。
他曾经满腹疑窦,只是本着拿钱办事的原则一一完成。
直到这次在宣城与李远汇合,两人私下里互通消息,将那些零碎的任务拼凑起来,他才骇然发现,那些看似毫无关联的线索,竟然隐隐指向某些他们先前并未察觉的关节,像一张无形的网正在缓慢织就。
而他,不过是这张大网中,被无形之手摆放的一小块拼图。
谢立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那总是挺直的背脊似乎也更佝偻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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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他们吃穿用度都比以往好了不知多少,衣着体面,甚至称得上华丽,他行事也比过去沉稳老练,可眉宇间的褶皱却愈发深重。
他忍不住凑近正在检查物资清单的李远,压低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李哥,我们跟的这贵人……真,真不是什么怪物吗?”
李远闻言,从清单上抬起头,幽幽地看了谢立一眼,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你知道今日城里的粮食,是什么价了吗?”他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个数字。
谢立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几乎比平时大了快两倍,倒抽一口凉气:“这…这怎么可能?这才几天!”
李远没理会他的震惊,又缓缓比划了另一个数字:“那你再猜猜,现在一口能暖身的烈酒,又是什么价?”他手指还没完全比划完,就被谢立猛地伸手紧紧握住。
谢立的手冰凉,还在微微颤抖,他声音发紧:“别…别比划了!这…这数目,我现在都想把自己打劫了!”
李远感受着他手上的力度和凉意,叹了口气,用力反握了一下,才松开低声道:“所以你现在懂了吧?看不明白的事,不要深思,想多了徒增烦恼。贵人……或许只是比我们这些人,看得更远,懂得更多罢了。”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至少,她带着我们,让我们活得像个人样,还能在这鬼天气里吃饱穿暖。”
谢立怔怔地搓了搓手,看向炭盆边那个依旧沉静的身影,心中的惊涛骇浪稍稍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有敬畏,有庆幸,或许,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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