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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裕三十三年八月十五,杭州别院。
周景昭同时收到了两份文书。第一份是吏部发来的邸报:苏治免官、唐绍贬岭南,廖文清留任,赵明渊迁中书令,周朗晔擢雍郡王。
第二份是李光从琉球发来的军报——南中水师新建造的五艘铁甲舰,“镇南”“定南”“伏南”“宁南”“平南”,已从交州龙编港出发,沿海路北上,预计九月初抵达琉球那霸港,与先期抵达的四艘铁甲舰汇合。届时,南中水师铁甲舰队将拥有九艘主力战舰。
周景昭将两份份文书并排放在案上。
苏治免官,放归田里。他抬起头,望着窗外运河的水色。秋分将至,运河的水位落到了全年的最低点,柳树的根须完全露了出来,像无数根青灰色的手指紧紧抓着湿润的泥土。
“先生,你说父皇为什么只免了苏治的官?”
谢长歌坐在窗边,轻摇折扇。
“因为苏治没有碰槐安的核心。他替周朗晔铺路是真,收槐叶是真,传递密信是真。但他从头到尾不知道槐安的真实身份是郑明远,不知道朱雀计划的核心是七处据点同时举火,不知道暗道三条通往龙首原。
“苏治以为自己在利用槐安,其实槐安也在利用他。他是槐安织网时用来遮掩真线的那层假丝,看起来最粗最显眼,其实一扯便断,断了也不伤网的筋骨。”
他的折扇停了一下,又继续分析:“陛下放他归田,不是宽容,是在告诉所有人,你们替暗朝做事,暗朝却连真正的秘密都不让你们碰。你们在暗朝眼里连棋子都算不上,只是一根根假丝。假丝哪怕断了,可网还在。但朕不杀你们,朕放你们回去。回去看看,你们替之卖命的那个暗朝,到底给了你们什么。”
周景昭放下手中的笔:“还有一层。苏治是中书令,四皇子一系的首脑。杀苏治容易,但杀了苏治,四皇子一系的人便会缩回更深的水底。父皇不杀他,是要让那些人看见——朕连苏治都不杀,你们怕什么?不怕,便会慢慢浮出来。浮出来,朕才能一个一个地看清他们的脸。”
谢长歌的折扇展开摇了摇。“廖文清便是浮出来的第一个。他动摇了,陛下便留了他。唐绍没有动摇,陛下便贬了他。这一留一贬之间,四皇子一系的人会怎么想?
他们或许会想,原来陛下要的不是赶尽杀绝,是回头是岸。想回头的人,便会像廖文清一样悄悄把身上的丝解开。不想回头的人,便会像唐绍一样被丝勒断手腕。陛下用一把钝刀,慢慢割。割到最后一根丝断掉的时候,四皇子一系便彻底散了。”
周景昭从案上拿起李光的军报又看了一遍——五艘铁甲舰,九艘主力战舰。加上罗锋的十条战船,杨猛缴获改装的两条关船,南中水师在琉球的兵力已足以封锁东溟山城通往外海的每一条水道。
圣太子在鬼哭礁折了斗天罡,在长安折了槐安。他的血隼快船全军覆没,佐藤氏的水军等不到接应不会北上。他在东溟山城的望楼上望了半生的那片海,如今每一朵浪花下面都可能藏着李光的量天尺。
周景昭将军报放下,从袖中取出父皇赐给阿渡的那枚金锁。锁面上稻禾低垂,禾叶舒展,稻禾上方一颗极小极亮的星。星辰在天,禾苗在地。他握着金锁,望着窗外运河的水色。秋分将至,水落石出。
隆裕三十三年九月初一,琉球那霸港外海。
李光站在“镇海”号舰桥上,望着南方的海天线。五艘新舰的轮廓从海雾中缓缓浮现:“镇南”“定南”“伏南”“宁南”“平南”。舰身比第一批四艘略长,吃水略深,量天尺的炮位从十二门增加到了十六门。
墨衡在交州船厂待了整整两年,将第一批四艘在实战中暴露出的所有问题,船底包铁的铆接工艺、桅杆的受风角度、炮位之间的弹药转运通道,部在新舰上改良了。
五艘新舰成单纵阵型,舰首劈开秋日的海浪,舰尾拖出五道雪白的航迹。航迹在那霸港外与先期四舰的航迹交汇,像九条白龙在碧海上画出的图腾。
李光的嘴角微微一抽,那是他极高兴时才有的表情。九艘铁甲舰,一百多门量天尺。圣太子的东溟山城,从今往后,每一扇窗户都能看见大夏的青龙旗。
“传令:九舰以双纵阵型锚泊。‘镇海’‘镇南’‘定波’‘定南’为左队,‘伏波’‘伏南’‘宁海’‘宁南’为右队。‘平南’号居中策应。即日起,琉球海域所有暗朝船只,不论大小,不论日夜,见一艘,拦一艘。反抗者,沉之。”
副将抱拳应下。李光转过身,望向西北——那是杭州的方向。他知道周景昭在杭州别院里看着运河的水位,等着秋分水落石出。他这里没有运河,只有海。海不会落,但海上的网,已经张到了最大。
隆裕三十三年九月初九,杭州别院。
周景昭在后院石榴树下,看承宁站桩。承宁已站了数月,双腿不再抖了。他站在那里,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弯,脊背挺直,竹刀横在胸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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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刀是鲁九指用紫阳坡工地上废弃的毛竹片替他削的,比竹条重了整整一倍。承宁握着竹刀,额头的汗比从前流得更多,但他不擦。他学会了让汗珠自己落下去,也学会了让气息从丹田里一丝一丝地吐出来。
安歌蹲在石榴树下,手里举着木蝴蝶。彩凤蹲在她肩上,歪着脑袋。安歌细声细气地报着数:“九百九十七、九百九十八、九百九十九、一千。”
承宁收了桩,没像往日那样一屁股坐倒。他稳稳站着,抬袖擦了把额头的汗,仰头看向父亲。
“父王,今天站了一千息。”
周景昭蹲下身,与他平视:“知道今日是什么日子?”
承宁想了想:“重阳节。登高,插茱萸,吃重阳糕。”
“还有呢?”
承宁摇头。
“今日是你皇祖父万寿节。”周景昭语气平淡,“父皇五十三了。父王远在杭州,不能登高,也不能陪他用膳。你替父王写一封信,写你站桩,写安歌的木蝴蝶,写彩凤新学会的‘万岁’。写好了,父王让人送去长安。”
承宁用力点头,小皮帽滑到一边。安歌从石榴树下跑过来,踮起脚替他扶正。承宁拉着妹妹的手往后院书房跑,竹刀还握在手里,刀尖在青石地面上拖出轻细的声响。周景昭望着两个孩子的背影消失在游廊拐角,从袖中取出那只银镯。
镯子内侧的“惠”字已被摩挲得发亮。
石榴树的花早谢尽了,枝头挂着几只裂口的果实,籽粒红得发暗。阿依慕给阿渡缝的小衣上绣了石榴花,那是母妃当年种在秦王府后院的花。
周景昭看了片刻,将银镯收回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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