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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景昭脚步顿住,看向高顺,脸上适时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意外与客气:“高监可知,父皇是何事召见?”
高顺脸上笑容不变,带着宫内顶尖人物特有的那份滴水不漏的恭谨:“圣上刚从户部召对回来,听闻殿下在长信宫向太后娘娘请安,特命奴婢在此等候,请殿下移步紫宸殿一叙。圣上言道,有些时日未见殿下。”
话中只传达了皇帝的意思,却未透露任何具体内容与情绪。
周景昭心念电转。母亲薨逝,他落水昏迷,醒来后一直以“哀思过甚,心神受创”为由,婉拒了所有朝请和差事,潜居府中,暗中查探。
此番皇帝突然召见,用意难测。是风铎楼之事已有人密奏?还是仅仅作为父亲对刚刚丧母、又曾落水的儿子的关切?
“有劳高监传话。”周景昭拱手还礼,语气平和,既不似二皇子般盛气凌人地将内侍视为奴仆,也绝无半分谄媚,只维持着皇子应有的矜贵与从容,“陛下日理万机,还记挂着景昭,景昭实惶恐。只是不知陛下今日召见,是因国事烦劳需要儿臣分忧,还是……”他顿了顿,目光清正地看着高顺,“陛下近日龙体可还康健?朝务繁重,儿未能尽孝道分忧,实是惭愧。”
这番话问得颇有技巧。提及“国事烦劳”,是在试探皇帝是否因政事召他;而转折到关心皇帝“龙体康健”,表面是尽孝,暗里却在观察高顺的反应——皇帝的身体状况,往往是某种政治态度的风向标。
高顺何等老辣,闻言眼皮微垂,只恭敬答道:“殿下孝心,奴婢定当转奏陛下。至于国事家事,圣心自有乾坤。奴婢只知陛下近来案牍劳形,甚是辛苦。”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既不承认是因国事召见,也不透露皇帝具体身体信息,只泛泛地说“辛苦”,并将话题抛回给皇帝本人——“圣心自有乾坤”。
周景昭心知从此人口中难探出更多,对方能透露皇帝辛苦,已算是不易。他也不再追问,只道:“如此,烦请高监带路。”
“殿下请。”高顺侧身引路,一行人沉默地向紫宸殿行去。
紫宸殿内,气氛肃穆。殿内飘散着淡淡的檀香与墨锭的味道。隆裕帝并未坐在正中的御案后,而是斜倚在东暖阁的软榻上,以手支额,闭目养神。
周景昭入内,行大礼:“珲奴,拜见父皇。”
“嗯,起来吧,赐座。”隆裕帝睁开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待周景昭依言在榻前不远处的锦墩上坐下后,他才仔细打量着自己的这个儿子。
确实清瘦了不少,眉宇间那股沉郁之气也挥之不去。隆裕帝目光锐利,仿佛要看穿人心底:“身子……可还好?
“劳父皇挂心,已无大碍。只是……”周景昭语气低沉,“只是思及母妃……心中仍是空落落的。”他主动提及顾贵妃,既是真情流露,也是试探——皇帝对母妃之死,究竟持何态度?
隆裕帝眼中掠过一丝复杂情绪,但转瞬即逝,化为一种帝王的威严与深沉:“逝者已矣,生者当自强。你母妃素来温婉明理,定不愿见你长久消沉。”
他略作停顿,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榻沿,“你今年已十六,该学着为朝廷、为江山社稷挑些担子。朕听闻你落水前,曾在风铎楼与诸生论道?虽是养病之期,若精神尚可,也可在京中或六部观政,接触些实务,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于你有益。”
这番话看似关切提点,实则含义模糊。既肯定了周景昭风铎楼的作为(“与诸生论道”并非贬义),又以父亲口吻建议他振作起来参与“实务”(“力所能及的事”)。但绝口不提顾贵妃之死的内情,对他之前病居府中的行为既不批评,亦无安慰。
周景昭心头微凛。父皇的态度,比他预想的更加难以捉摸。他想直接问:“父皇可曾查过母妃病逝……是否有异?”但这话太过直接危险,无异于对父皇权威的质疑,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说出口。
“父皇教诲的是。”周景昭恭敬应答,言语间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孺慕与一丝犹豫,“儿实愚钝,荒废日久,骤然接触国是,恐难及父皇期望万一。只是每每思及母妃音容笑貌……”他适时地流露出哀伤,声音微哽,“景昭……斗胆求父皇一个恩典容,儿……再去华耀宫看一看母亲昔日旧居……收拾一二遗物聊寄哀思,之后儿定当遵命努力振作……”
这是个合乎情理、又近乎卑微的请求。一个刚刚丧母的儿子,请求去母亲住过的宫殿看看,寄托哀思,任何人,包括皇帝,都不好拒绝。
隆裕帝看着儿子眼中强忍的悲痛(部分是演的,部分是真实的疲惫与无奈),沉默了片刻,终是挥了挥手:“去吧。高顺,你着人带珲奴去华耀宫。里面东西……也由他处置吧。”语气中,仿佛卸下了一丝无形的负担。
“景昭……谢父皇!”周景昭深深拜下。
在一位老宦官的引领下,周景昭再次踏入华耀宫。昔日窗明几净、花香四溢的宫殿,如今已显出几分冷清与破败。家具蒙尘,帐幔褪色,空气中弥漫着久未住人的空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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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景昭摒退引路的老宦官,只留清荷在殿外守候。他一个人在殿内缓缓走着。
目光扫过熟悉的琴台(她生前爱弹)、临窗的书案、摆放着釉色温润瓷器的多宝格、小憩的软榻……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书案一侧的矮几上。那里,静静地放着一本线装古籍——《南华经》(庄子)。母妃出身书香门第,素来爱读《庄子》,尤其推崇其中逍遥之意。
周景昭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本书。书页泛黄,边缘有些磨损,显示主人时常翻阅。他心中涌起酸楚,下意识地一页页轻轻翻动。
突然!
当他翻到封面(内侧硬纸衬板)时,指尖触感有异!封面靠书脊处比别的地方略厚一点点!几乎微不可察,若非他心中存疑,全神贯注地搜寻,加上指腹敏锐,根本难以发现!
他眼神一凝,立刻抽出随身携带的薄如柳叶的小刀,动作极其小心地沿着封皮边缘的缝线挑开一个小口。内里……果然有夹层!
心跳瞬间加速!他稳住呼吸,用刀尖小心翼翼地将夹层中的东西……挑了出来!
竟是一张……仅有指甲盖大小的……薄如蝉翼的米色绢笺!
绢笺之上,用极其纤细、娟秀、熟悉的笔迹写着几行小字:
澄心阁内,甲字辰号十五。
澄心阁?!周景昭瞳孔猛地一缩!王府书房,母亲为何会将这个地址和编号藏在王府中?
他将绢笺紧紧攥在手心!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
这显然是一个关键线索!母亲留下它,绝非偶然!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更加仔细地搜查殿内各处。重点寻找有关母亲身边近侍的记录。很快,他在寝殿一侧的矮柜内,找到了《华耀宫宫女内侍名录及出入纪档》。
快速翻看近期记录。很快,他的目光停在了一行记录上:
“顾贵妃贴身掌事女官——顾兰漪。”
“贵妃灵柩出宫三日后,告假出宫探亲,至今未归(注:已有半月余,按例当报内务府寻查,然……未报)。”
顾兰漪!母妃最信任、服侍了二十年的心腹!她竟然在母妃出殡后第三天就“告假出宫”,然后……至今未归,且华耀宫当值宦官竟没有按规定上报内务府寻人?!
这绝不是寻常的巧合!一个深谙宫规的掌事女官,请假多日不归,宫中管事竟不追查?这要么是管事严重渎职,要么……就是有人暗中压下了此事!不想让人知晓顾兰漪的失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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