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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菀静静看着,良久,才极轻地牵了一下唇角:“终归是画人画皮难画骨。”
“娘娘恕罪。”影七转身给地上的傀儡一脚,“没用的废物,训了三年,竟还是个一眼假的东西。”
那张与赵淮渊七分相似的面容骤然失了血色,整个人如抽去筋骨般瘫软下去。一股臊气混着雨土的腥味弥漫开来,竟已吓得失禁。
沈菀的目光从那滩污秽上淡淡掠过,落回男人惊惶的脸上——眉眼可仿,骨相能修,甚至开口的声线都费心调教得相近。可终究不是他。
她垂下眼帘,遮住眸底一瞬翻涌的晦暗,忍不住泛起念头,想要将这个替身杀了。
赵淮渊永远不会这般瘫软在地,惊惧惶恐。即便是绝境,他也只会抿紧唇线
,背脊挺得笔直,眼里凝着寒潭般深不见底的光。
半晌。
“带下去吧,内阁的老匹夫们眼光毒辣,他胆子这么小,恐怕撑不到两个回合就会露底。”她终究只是这样说,声音融进渐密的雨声里,轻得几乎听不见。
赵淮渊死了,连一个梦都不曾托给她,哪怕是噩梦。
狗男人爱的时候深情,一把将她推开的时候,也同样绝情,连具尸首都不愿留给她。
身后随侍的五福目光微凝,悄然落在沈菀指间那枚玉扳指上。
她认得它。
从前总在那人拇指上沉着,像他偶尔掠过眉眼的一缕笑意,淡而幽凉。如今却圈在主子纤细的指节间,竟也透出一股相似的、沁入骨子的凉。
雨声潺潺,廊下光影昏昧。五福垂着眼,心底却无声地漫开一片寒意,主子近来,愈发让人看不透了。
话越来越少,情绪也越来越淡,有时一整日只是倚在窗边,望着雨,或是望着空无一物的庭院。可那平静之下,却像结着一层薄冰的深潭,谁也瞧不清底下藏着什么。
就像此刻。她分明只是静静站着,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那枚扳指,可方才那一瞬,五福却清晰地感觉到,主子是当真动了杀心的。
五福不敢深想。
有些人,活着的时候日日相对,未必察觉重要。可人走了,魂却像化进了风里、雨里、甚至呼吸里,丝丝缕缕地渗进来,无声无息地重塑着留下的人。
或许连主子自己都未曾分明,那个男人的死,带走的不仅是一条命,连同她骨子里某些温热的东西也一并抽走了,留下的空缺,正被另一种独属于那人的阴冷气质缓缓填满。
手刃挚爱,踏出生路。
说她心狠手辣也好,穷途陌路也罢,可这条路从来只有沈菀一个人在走。
所有的刀光血影、爱恨痴缠,到最后,都成了她一个人的深渊。
“大人饶命!饶命!”那傀儡顶着和赵淮渊一样的脸匍匐在地,额头抵着青石砖,嚎啕大哭着,“小的自小见到官老爷就怕。”
赵淮渊怎么会跪地求饶呢,这辈子她还没见狗男人给谁跪过。
沈菀厌烦地收敛神思,摆摆手,不想让这等腌臜货色玷污他的安息之地。
五福使了眼色,让影七立即将人带走。
“主子,王府内外已经全部被咱们的人控制。”影七递上一份名录,“王府内愿意投诚的都已经留下,不愿意的,都已经妥善厚葬。”
沈菀淡淡道:“密室呢?”
“奴正要禀报。”影七忽然没了刚刚的底气,“密室入口已经找到,只是暂时还没有进去的办法。”
雨势渐大,久久没有止息的意思,沈菀趟着院落中的雨水进了书房。她很好奇,能让赵淮渊上锁的地方,会藏着什么样的秘密。
通往密室的入口静静隐在摄政王书房,等候在那里的暗卫无声退开,一股熟悉的沉香气渗着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就这样迎面漫了过来。
沈菀在昏暗里,静静地呼吸着,空气中似乎还残存着他的气息,无端地揪人心肺。
暗门后的通道幽深曲折,墙壁上每隔十步便嵌着一颗夜明珠,温润的光晕照亮前路,也映出石壁冰冷的质地。
沈菀伸出手,指尖缓缓抚过粗砺的石面。凉意透骨,却让她想起多年前,他曾兴致勃勃地拉着她说:“菀菀,我在府中各处的暗廊都装了明珠灯,从此以后,不论你要到何处寻我,都不必怕黑。”
那时她只当是少年郎讨人欢心的浮词艳语,心里还暗暗笑他幼稚。如今才恍然明白,那笨拙言辞背后藏着的,是生怕她受一丝委屈的周全。
只是当时未解,如今懂了,却再也听不到他唤那一声“菀菀”了。
此去经年,良辰好景,终究是虚设。便纵有千般情意,万种思量,又能说与谁听?
通道尽头是一扇沉重的玄铁门,门上雕刻的纹样精细繁复,云蕾缠绵,合欢盛放,正是她常年佩戴的香囊上最喜欢的图样。
沈菀凝望着门上那具九宫锁,天干地支环环相扣,复杂得令人却步。可她却像被什么牵引着一般,指尖轻颤,鬼使神差地,一下下转出了自己的生辰。
“咔嗒——”
锁芯弹开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身后的影七与五福皆是心头一震,彼此对视一眼,俱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凛然。
“都在外头候着。”沈菀的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
影七上前一步,低声道:“主子,奴担心里头……还有未触发的机关。”
沈菀望着那扇即将开启的门,眼底一片沉寂。
“哀家命令你们,退下。”
踏过玄铁门,拾级而下,没入眼帘的景象,让沈菀方才那点决绝的念头,羞臊的无地自容——密室很大,四壁却挂满画像,全是她。
有初遇那年,她一袭红衣立在杏花树下,眉眼还带着少女未褪的骄纵。有新婚大典,凤冠霞帔下的娇美新娘。甚至有她伏案小憩的侧颜,日光透过窗格,在她睫羽上投下细碎的金影……
每一幅都精描细绘,连衣料最细微的褶皱、她笑时眼尾若隐若现的弧光,都被捕捉得一丝不苟,仿佛作画之人曾历经千百次临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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