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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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第1页）

小宛仓皇地望着奶奶，抱着一线希望问：&ldo;您知不知道，胡伯和若梅英有什么恩怨?&rdo;

&ldo;胡伯?&rdo;奶奶诧异，&ldo;胡伯认识若小姐吗?没印象。&rdo;

&ldo;您再想想看，当年，胡伯有没有去看过若梅英的戏?有没有献过花什么的?&rdo;

奶奶嗔怨：&ldo;你这孩子，胡瞎子比我还小着十来岁，若小姐红的那当儿，他大概还在娘胎里呢。&rdo;

这条线儿这么快就断了，小宛有些不死心：&ldo;胡伯是从小就瞎的吗?&rdo;

&ldo;那倒不是。听说是&lso;文革&rso;中搞武斗弄瞎的。这个，你问赵自和会计，会更清楚些，听说她当年也是红卫兵小将。&rdo;奶奶说着，又上来摸孙女儿额头，&ldo;不烫啊，怎么脸色这么白?昨晚我听到你屋里整宿铃铛响，是不是晚上没睡好?&rdo;

手（2）

&ldo;奶奶耳朵倒好。&rdo;小宛强笑，笑到一半，忽然僵住，铃铛?什么铃铛?那只铃铛，她不是已经还给老爸了吗?

急奔回自己的房间，蚊帐顶，绿锈斑斓的，不正是那只洇血的铃铛?

铃?还是灵?!

小宛猛地将铃铛一把拉下，强忍住尖叫的冲动，冷汗一层层地渗出来。若梅英，她就在这屋子里，就在自己身旁。她在哪儿?

隔壁的留声机忽然无人自动，依依呀呀地唱起来：

&ldo;自执手临岐，空留下这场憔悴，想人生最苦别离。说话处少精神，睡卧处无颠倒，茶饭上不知滋味。似这般废寝忘食，折挫得一日瘦如一日……&rdo;

又是《倩女离魂》。小宛浑身寒毛竖起，对着空中喊起来：&ldo;你在哪儿?你出来!为什么跟着我?&rdo;

没有人回答她。

难怪《游园惊梦》的唱片会自动跑出来，难怪连小狗东东见了自己都不敢亲近，难怪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原来，那只鬼始终跟着自己，甚至睡卧都在一处。

小宛第一次发现，自己原来距离死亡这样近，连住地，都叫做&ldo;公主坟儿&rdo;。

她揪着自己的头发，简直要被这看不见的恐惧纠缠得疯了。为什么?为什么那女鬼要如此贴紧她，难为她?难道就因为她误开了她的衣箱?还是，自从披上那套离魂衣，她便上了她的身?

铃铛在手里攥得汗津津的，小宛坐下来，努力对自己说：镇定，镇定，这一切都是幻觉，都是幻觉。我不怕她，我什么也不怕。

抬起头，她对着空中说：&ldo;我知道了，你是想念你生前的时光，那些风光的日子，唱戏，开堂会，穿绫插翠，对不对?你想着你的戏装，你的戏台，你要我帮你，对不对?但是，为什么要用这样的方式?为什么不出来同我讲清楚，一味装神弄鬼?你出来啊，你有什么话，有什么心愿，你出来当面说清楚。你出来!&rdo;

唱戏声&ldo;咔&rdo;地停了。四下沉寂。小宛就像同谁打了一架似，坐倒下来，衬衫已经被汗湿得透了，贴在身上，风一吹，凉凉的。

再上班时，总觉得四周有什么不一样了。

打开服装间的门，满架彩衣都失了色，仿佛蒙着一层灰气。

小宛主动穿上那身离魂衣，尝试作法。

&ldo;若梅英，你出来!你出来!&rdo;

没人理她。也没鬼理她。服装间安静得像座坟墓。

她觉得泄气。鬼想找她，躲都躲不掉;她想找鬼，却一没地址二没电话三没eail信箱。可不可以上网找找?又不知道qq是多少。

这样想着，倒也宽心不少。其实电脑背后那些没有面孔的网友还不是一样来无影去无踪，与鬼何异?

正自我宽慰，门上忽然&ldo;哔剥&rdo;一响。

小宛立刻又紧张起来，颤声叫：&ldo;谁?&rdo;

门开处，站着黑衣长辫的会计嬷嬷赵自和，一脸阴云，像不开晴的雨夜。

小宛吁出一口气：&ldo;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rdo;

&ldo;以为是谁?&rdo;会计嬷嬷走进来，在椅子上忧心忡忡地坐下。

小宛笑一笑，反问：&ldo;您找我有事儿?&rdo;

&ldo;那天，你提到若梅英。&rdo;赵嬷嬷紧盯着她，&ldo;胡伯死前，一直在喊&lso;她回来了&rso;。&rdo;

小宛警惕起来，不说话，只戒备地注视着会计嬷嬷，暗自猜测来意。

赵嬷嬷仿佛禁不住那样晶光灿烂的一双眸子的直视，别过头去，轻轻说：&ldo;我们能看见的，瞎子看不见;瞎子看到的东西，我们也看不到。&rdo;她长长叹息，&ldo;但是，我知道她是谁。&rdo;

小宛大惊：&ldo;你是说若梅英?&rdo;

&ldo;开箱那天，我也在场的，你忘了?我没看见什么，可是，我感觉得到，她是回来了，回来报仇。&rdo;

&ldo;什么仇?&rdo;

&ldo;她死在&lso;文革&rso;，死之前，我斗过她，胡伯也有份儿。&rdo;赵嬷嬷顿了顿，似乎在犹豫说与不说，半晌，才又接下去，&ldo;那个时候，我才16岁，什么也不懂，人家造反闹革命，我也跟着造反，我开过若梅英的批斗会，亲手打过她鞭子。她看着我，她那双眼睛，真美，看得我心里发颤，手发软，抡不下鞭子。我只打了三鞭，就下台了，也只打过她一个人。可是，我心里一直愧，仿佛那鞭子打在我自己身上，不是，是心里。那个疼呀，治不好的……后来号召上山下乡，我第一个报了名，远远地离开北京，就是为了躲开那一切。后来，后来出了那么多的事儿，我觉得是报应，是因为我打了若梅英，伤天害理，该着报应。那么美的人，那么无辜，我打她，天理不容……&rdo;她蒙住脸，眼泪从指缝间流下来。

&ldo;您在乡下……出了什么事儿?&rdo;小宛想起张之也的话，&ldo;您后来为什么自愿做自梳女?&rdo;

&ldo;我不想说，我不想说……&rdo;赵嬷嬷忽然叫起来，&ldo;是报应，都是报应!&rdo;她神经质地抓住小宛的手，&ldo;小宛，如果有一天我突然死了，也是报应，就像胡伯一样，是我自作孽，和谁都没关系，没关系。&rdo;

她哭得如此凄厉，让小宛不寒而栗起来，不知道该如何安慰这位看着自己长大的年过半百的老嬷嬷。许久，她又小心翼翼地开口：&ldo;那么，胡伯，他打过若梅英吗?&rdo;

&ldo;我不知道，我不知道……&rdo;赵嬷嬷又哭起来，歇斯底里，&ldo;不要再问了，若梅英死得惨，死得好惨啊。&rdo;

&ldo;梅英是怎么死的?&rdo;小宛步步紧逼。

赵嬷嬷连连后退：&ldo;我不知道，别问我，别问我。武斗，太乱了，听说她被关在小楼里，后来就从十三层楼上跳下来，血溅得几尺高，喷了胡伯一身一脸，胡伯就瞎了，是报应，都是报应……&rdo;忆起那惨烈的一幕让赵嬷嬷心胆俱寒，终于，又像七月十四开箱那天一样，她蓦地哀叫一声，转身跑了。

小宛忍不住颤栗。造反，武斗，关押，跳楼……这些事都离她太远了，那个时代的扭曲的人性，是她永远也不可能理解的。那么非人性的斗争，那么混乱而残忍的故事，真相湮没在血泊里，就是亲眼见到的人也说不清是非，何况耳闻?但是终于有一件事弄清楚了，就是胡伯同若梅英的恩怨，结于&ldo;文革&rdo;，那么，梅英是来报仇来了，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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