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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杂着霉烂稻草、陈年尿骚和人身上汗酸的浊湿——像一张浸了脏水的破棉絮,死死捂住人的口鼻,连呼吸都带着土腥味。我坐在靠墙的草堆上,背抵着冰凉的石墙,能感觉到墙缝里渗出来的水珠正顺着脊梁骨往下滑,在粗麻布囚衣上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迹。
头发散了。
不知是昨夜挣扎时扯松的,还是今早狱卒送饭时搡了一把弄乱的。枯黄的发丝黏在脖颈上,沾着草屑和灰尘,痒得人心里发慌。我低头,看见地上自己的影子被从铁窗透进来的微光拉得细长,像一截被水泡得发胀的麻绳。手边没有木梳,只有一捆不知哪个囚徒留下的草绳,枯黄,粗糙,边缘带着毛刺。
我捡起草绳,手指触到绳结时顿了顿。指尖的茧子磨得生疼——那是常年握锄头、搓麻线、给孩子们缝补衣裳磨出来的厚茧,此刻却连一束头发都束不紧。草绳在掌心打滑,我咬着下唇用力搓了搓,绳面上的毛刺扎进皮肤,渗出血珠,倒让绳子终于有了些摩擦力。
“嗤——”
我自嘲地笑了一声。吕雉啊吕雉,你这辈子,竟落到用草绳束发的地步。
想当年在单父县,父亲吕公为我梳头,用的是江南来的乌木梳,梳齿光滑得能映出人影。束发用的是五彩丝线绾成的同心结,母亲说:“女子头发要束得紧,心才能定。”那时我信,绾着同心结嫁进刘家,以为这辈子就能像发丝一样,被牢牢束在“安稳”两个字上。
谁知安稳是假的。
泗水亭长的妻子,听起来是个体面身份,实则是给一群小吏洗衣做饭、给醉酒的丈夫收拾呕吐物、冬天里抱着冻得哭嚎的孩子在漏风的茅屋里跺脚取暖的劳碌命。后来他放走了刑徒,自己逃进芒砀山,官府抓不到人,便将我这个“反贼家眷”扔进了大牢——连束发的五彩丝线,都在入狱时被狱卒扯断,扔进了泥水里。
草绳终于缠住了头发。我用力一勒,头皮传来尖锐的痛感,却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发梢垂在颈间,像一把干枯的茅草,随着呼吸轻轻晃动。我抬手摸了摸,摸到绳结处突出的毛刺,像一根刺,扎在皮肉里,也扎在心里。
“吱呀——”
沉重的木门被推开,铁锈摩擦的声音在死寂的牢房里炸开,惊得墙角的老鼠“噌”地窜进草堆,留下一串细碎的窸窣声。我抬起头,逆着光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青色的官袍,腰间系着铜带钩,手里提着一个竹编食盒,正弯腰穿过低矮的门楣。
是萧何。
他走进来时,带起一阵风。不是囚室里的霉风,而是带着墨香和皂角味的、属于“体制内”的干净气息。我看见他袖口沾着一块深色的墨渍,形状像个没写完的“吏”字——定是刚在县衙处理公文,连袖子都来不及掸干净就跑来了。
“嫂子。”他站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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