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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落下,田间瞬时一片死寂。
众人都看着李景安,瞪大的眼里满是不敢置信。
这是啥说法哩?咋连听都没听过?
李景安顿了顿,目光越过人群的缝隙,重新落在王族老的身上:“族老,敢问大家平日……给这地松土吗?深翻透气的松土?”
王族老一愣:“松……松土?大人,这……肥也喂了,水也喝了……您,您瞅瞅这土——”
他抬脚,鞋尖在田埂边那层微微卷翘龟裂的硬土壳上摩擦了几下,发出“沙啦沙啦”的声响,“这不都……都抱成了死硬疙瘩么?瞧着板板正正的……还、还用得着松?”
李景安闻言,唇角掠过一丝极淡、几不可察的苦笑。
他还以为世代耕作于此的人们,早已摸透了脚下这片沙土的性情脾气,却不想这土地的秘密,竟埋得如此之深……
终究,是要做这凿井引泉的人啊。
唯有把这“为什么”掰开了,揉碎了,点透了。
才能真正让这土地焕发生机,让这庄稼们全都死里求生。
想通了这一点后,李景安不再多言,他俯下身去,直接用力抓住一块形状不规则的硬土。
粘重的土块立刻沾了他满手的潮湿泥印。
“诸位乡亲,”李景安将手中的土块高高举起,“我们这沙地,叫白沙土。”
“白沙土有好有孬,像我们脚下的这种,性子偏‘燥’,心肠‘硬’,性子一上来,就爱起板结,还容易生出盐碱。”
他边说,边将修长的手指收拢,筋骨微凸,试图将那湿泥聚成的硬块捏碎。
土块立刻被烙上几道深陷的指印,甚至隐隐变形。
可边缘却依旧顽强地维持着棱角,死死抱成一体,纹丝不动。
“瞧见没?”
李景安额角的汗珠汇集成更大的水滴,沿着他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倏然滑落,砸在脚下干渴到龟裂的土皮上。
还没来得及留下痕迹就瞬间便被土地吞噬无踪。
他的唇色更淡了,在毒太阳下几乎透明,只有那双眼睛依旧亮得灼人。
“这土,一旦起了板结,就变得又倔又硬。”
“像那揉过千百遍、失了水气的老面团。起了筋性,生出厚厚的膜,相互绞着,揉不进料,也喝不下水。”
“苗儿扎根在这样的地里,就跟憋在一口密封严实的膜布,肥和水都不下去。”
“缺了营养,怎么会不黄叶呢?”
他提上一口气息,胸口起伏明显,额角青筋微现,似乎在极力压抑喉咙深处翻涌的不适,喘息片刻才续道:“那,真正的好土,该是什么脾性?什么模样?”
“该是……脾性温顺,松松软软,吸饱了水汽。”
“捏在手里,该像那刚和好、还未来得及揉出筋的蒸糕胚子,暄软,透亮,带着鲜活的水气。”
“苗儿扎根在这样的地里,有水滋润,有肥滋养,两下里情投意合,共同生发向上,怎能不长得欢实茁壮?”
方才还吵嚷着、满腹疑窦的村民们,霎时安静下来。
他们听着这形象无比的比喻,脑子里那点关于黄叶的迷雾彻底散开了。
复杂的情绪在这些老实巴交的脸上翻腾,最终化为铺天盖地的痛惜与懊悔。
“老天爷!活天祖宗!原来根子在这儿堵着呢!”
赵三猛地回过神,狠狠一拍自己满是尘土的大腿,声音带着颤。
“怪不得!俺还说这苗窜得快是快,邪乎的快!可那中心的黄叶子就跟害了痨病似的,蔫巴巴不得劲儿!”
“合着……合着是被这闷罐子土给活活憋着了?!喘不匀这口气儿?!”
“哎呀呀呀!作孽了!作孽了!”
栓柱使劲咂摸着嘴,看着那些只黄了中心叶的萝卜苗,心疼得五官都皱到了一起。
“白瞎了这么好的膘头!这要是一早儿懂了这窍门儿……如今……如今那杆子还不得壮得像小树?!哎呦喂,不敢想,不敢想啊……”
“是啊是啊,看着外头壮……里头……里头憋屈坏了呀……”
王族老站在人群前头,背脊仿佛又佝偻了几分。
他的目光复杂地、深深地落在田埂间站着的李景安身上。
李景安脸色实在是白的吓人。
汗水彻底浸湿了鬓角发缕,粘成一绺绺贴在额角和苍白颊边。
那身粗布袍子的肩头后背,更是洇湿了一大片深色的汗渍,紧贴在单薄得令人心惊的脊背上。
他的腰背因疲惫而微微佝偻着,身形单薄得如同一片树叶儿,被这毒日头摧残的摇摇欲坠,仿佛一阵稍强些的野风便能将他吹散。
可偏偏就是这副看着风一吹就倒的病弱身板里,却装着他们这些同黄土打了一辈子生死交道的庄稼汉都没能全然摸透的症结和解法。
这……这得是翻烂了多少书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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