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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酒会
画廊主小郭——他的花名应该是Tadios,哪怕写在身份牌上的也是这个英文名字——站在展厅正中央的时候,灯光刚好调暗了一档。
一般来说,担任画廊主职责的往往是女性,即便不是女性,做开幕致词的往往也是画廊里的女经理人或者客户经理,无她,彰显先锋的场所,并不欢迎顺直男。
不过小郭自诩思想进步,所以哪怕他再怎么怯场,这毕竟不是他第一次做开幕致辞了,所以他还是努力地调整了心态,承担起这份男性难以承担的意义。
他清了清嗓子,脸上挂着他那特有的在无数次商务饭局和收藏家酒会里练出来的、几乎可以称得上温和与面面俱到的笑。
“欢迎各位来到本次展览——《宿主无名》。”
他的声音在空间里被适度放大,却依然显得有些单薄。而身后那面墙上,巨幅画作正被柔光所包围。
这是本次展览的核心作品,色彩斑斓而克制,不过,并不太衬这样的光,或者说这样的打光正是为了削弱作品自身的某种喧嚣个性。小郭下意识地侧开一步,把自己的影子从画面上挪走,他很担心遮挡了什么。
“姚婉婷的创作,一直在挑战我们对‘生命’、‘主体’以及‘边界’的既有认知。”他说得很熟练,私底下可是废了不少功夫,“她并不试图给出答案,而是邀请我们重新思考,人类在这个系统中的位置。”
站在角落的免费打工人小吴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听他说话真是个折磨,赶紧结束吧。
与她有着同样想法的贵宾们也不少,还好,小郭很快就发言完毕,宣布了展览晚会正式开始。
画廊的实习生、普通员工们端着托盘,在人群边缘游走,香槟杯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说起来,小吴已经在这家画廊打了快一年工,对这些话术熟得不能再熟。每一场展览都是“挑战边界”,每一位艺术家都在“重新定义”,而她们的工作,看上去光鲜,实际上日常就是清洁工,有活动了就是服务员,然后在同事小群里换个小号开始吐槽。
她当然也是抱着一些艺术追求才心甘情愿当免费的劳力的,可是混了一年,画好的大饼悬在头上一直下不来,她也麻木了许多。
唉随便吧。
有时候这份工作也并非一无是处,比如每次展会,她还是能够见识和接触到不少厉害的艺术家和嘉宾的。
不过,这群人里也有不少滥竽充数的。
那边,小郭正在和几个对姚婉婷的作品很感兴趣的客人更加详细地介绍姚婉婷的艺术理念,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爱慕。
他努力把自己的爱意转化为敬佩,好像这样他的艺术追求就没有了瑕疵,不过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俗不可耐。
他已经深陷伯乐与缪斯的戏码中无法自拔。
不过姚婉婷作为冉冉升起的新秀画家,她的交叉创作理念确实很有意思。
“跨物种视角”啦、“感染与共生”、又什么“宿主的去人格化”,小郭念得嘴皮子直冒烟,宾客也听得眼睛发直。
这很当代艺术。
姚婉婷站在不远处,手里握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酒,神情松弛。她并没有看小郭——他在她看来只是纯小丑——而是看着人群。
她看人的方式很特别,某种程度上来说很失礼。因为社交意义上的注视应该是点到辄止的,而她却隐匿在黑暗里,观察一组正在发生反应的样本似的,紧紧盯着她们。
——有哪些人彼此间谁靠得太近,谁刻意保持距离,谁在点头附和,谁眼神游离。
她很享受这种时刻。
她知道自己正在被“捧”。她也清楚,这些人捧的并不完全是她。她的理念固然大胆,可是也很危险;如果为了卖座,那么换一个刺激且安全的叙事会更好。
这些人是在押宝,而她担得上这一切。
音乐声适时流入空间,一层薄薄的雾似的,缠绕着华丽而文雅的众人。
“姚姐,您得去敬个酒。”担任她的艺术助理的Sylvia紧张地说——哦,她的名字实际上是小王。
姚婉婷懒得为难这个名校毕业的艺术生,还是走了出去,并带上十分友好的微笑。
她是话题人物,因此首先靠近姚婉婷的,就是那位来“捧角儿”的投资人。
张伟是一个老滑头,明明说话的时候语气和表情都没怎么变,可是就是能让你不知不觉地改变自己的态度,去顺从和讨好她。对于姚婉婷,张伟还是很满意的,所以她频繁提到“长期合作”以及更大规模的“国际巡展”之类的。
姚婉婷很给面子地点头微笑,却也没有怎么真正回应。她知道在画廊的生态里,艺术家只是比打工人更高一级的打工人,张伟的母的不过是催她骡子一样地继续加大产出。
张伟也知道她是在敷衍自己,不过她无所谓,反正违约的话她也有的赔。利用姚婉婷所做的艺术实验,已经吸引起来了足够的噱头。
不远处,那个开酒庄的——叫梁什么来着?她太废了,以至于没什么人把她放在眼里——这家伙已经喝得有点快,声音不自觉地大了起来,对着其中一幅画发表着完全不着边际的感想:“这个颜色,我觉得特别像我家游泳池的灯。”
陪在她身边的老牌销售立刻笑着附和,语气亲切得近乎谄谀:“对对对,这种冷调确实很有高级感,您眼光真好。”
小吴端着托盘从她们身边经过,听得直想翻白眼。她知道这位销售背地里是怎么评价这种客人的——没钱装懂,纯傻乐。但此刻,她的腰弯得比任何时候都低。
另一边,那位急需要做假账的公司代表人江铭正和小郭低声交谈。小郭的笑容在这里显得更谨慎,说的话句句斟酌。他一边点头,一边下意识地用余光去找姚婉婷的位置,担心她突然出现,又或者突然消失。
新来的销售田娜则站在稍远的地方,显得有些局促。她是真的喜欢这场展览,也是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在这种场合插话。
不过其她的老牌销售本来也不太怎么想带她玩,她也就慢慢自适应了这种清闲,偶尔和客人们讲解一下绘画,更多的时候自己认真地观看。
真要说谁最忙,还得是小王。
姚婉婷是出了名的傲气和不配合,作为艺术家嘛,有点脾气还可以被原谅,而且本来也就不少客人吃这一套,觉得架子越足作品就越值钱;但小王这样的小虾米可就遭了殃,她的实习书还得靠好好完成维护艺术家形象的工作来签署呢。
她不缺钱也不图钱,可已经任劳任怨地工作了好几个月,要是什么也没拿到,那她可就亏死了。
小王几乎没有停下来过,半哄半推着姚婉婷在不同的人群之间穿梭,时不时低声提醒和修正姚婉婷的话好保持住她的“公众形象”。
还有那些作品的灵感来源——姚婉婷本人的想法是远比可以标出来的含义要不能过审的,小王提心吊着胆生怕姚大画家口出狂言,只好像是精心维护的名片似的不断替她擦拭边角。
说来公众也很奇怪:在作品已经极具争议与冲击力的情况下,她们却无法接受艺术家本人如作品一般癫狂;这种期待简直不可理喻,温顺的创作者怎么可能孕育出锋芒毕露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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