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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北岸有个供人歇息纳凉的小亭子,名曰“对影亭”,亭下矮矮一方小石桌,四张小石凳——正是当年曹徽亲自命人置办的。
司马玄在最北边的那张矮凳子上铺了帕子,然后才让曹徽坐下。
“多谢君侯。”曹徽说着,目光自然而然的落向了那数丈宽的,折射着夕阳光辉的粼粼水面上。
晚风轻拂,波光荡漾,河边水意凉爽,人立在旁边颇有些心旷神怡之感。
司马玄没出声,甚至也没有停在曹徽身边,她转过身去,提着衣摆坐在了凉亭南边的台阶上。
弯腰,从旁边的草丛里捡起一块小石头,用指腹擦去上面的湿润泥土,司马玄轻轻一抬手,远远的就将它抛进了水里,“咚”的响起一声颇为清脆的落水之声。
“任管事家的女眷们中午请你吃了什么?”司马玄背对着曹徽,平缓的语调和往常一样带着淡淡的疏离:“泾阳庄近年新开了两百亩水田,田里头的鲫鱼可肥了,你可尝过了?”
除了搜集各种书籍字画外,曹徽唯一的爱好便是美食,这是惦记在司马玄心里的头一大事,自然是要问一问的。
“未曾,”曹徽盯着司马玄的背影看,见夕阳光笼罩在她身上,温暖平和,没有半点杀伐之人特有的凶狠戾气:“不过水田的事任夫人倒是同我提了几句,我记得蔺丘下那片田是极好的,光照充裕,水源丰沛,想来那确实是个置水田的好地方。”
司马玄点点头,隐隐有些复杂的神色被她强行压制在了疏离冷漠的表情之下。
曹徽对泾阳庄并不陌生,甚至要是说起对泾阳庄的熟悉程度,司马玄是远不及曹徽的——即便是已经过了许多年,庄子上的大体规划与沿用的规矩,亦都是当初曹徽掌管侯府中馈时亲自定下来的,更何况,当初她几乎亲自走遍了泾阳庄的每一处土地。
只为了打理好从皇庄里分赐出来的这个泾阳庄。
曹徽声落,凉亭下一时沉默。
“我的得到消息,说是你把人手都撤了。”司马玄屈起长腿,随意的将双脚踩了在两级之下的台阶上,两个手肘撑在膝头,十指交叉抵着下巴,“你……你不继续查下去了么?就快接触到……”
“不知道为什么,我最近很少再梦见父母了,”曹徽取下脸上用来遮盖伤疤的素纱,半个身子同样沐在橘红色的夕阳里,一襟晚照:“最近一次梦见他们的时候,母亲开口同我说,这一次他们真的要走了——然后,他们就真的没有再出现过。”
哪怕每次他们的出现都伴着满天的腥风血雨以及噬天吞地的熊熊烈火,哪怕这一切让曹徽即便是在梦里,也能再次清晰的感觉到大火烧身的痛苦绝望,可她也还是舍不得他们离开。
她思念着父母,思念着哥哥,她并不想在这万丈红尘里,偷偷的活成一个无家可归的浮萍。
人的某种感情在无可依附的时候,有时仅仅只是那一个空空不灭的念头,便能支撑着她一声不吭的独自前行许久许久,哪怕遍体鳞伤,更无畏回过头来时发现自己只剩下一副血肉模糊的躯体,与半个无路可退的人生。
“那你想他么,”司马玄问:“你的兄长,曹征。”
这一句话问出口,司马玄豁然松开了不知何时悄然紧握的拳头,掌心里血迹点点,她陷入肉里的指甲掐破了自己的手心——没有人知道,她问曹徽的这一句话,花了她多久的时间。
八年,她花了八年的时间,不算太长,也不算太短。
“山河太平,乾坤安定,这盛世,不负四大边军的生死儿郎,”司马玄仰起脸,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徽儿,我们司马家世代从军,前朝的功勋不宜多言,单单是晁国以来,司马家便已有先后两代人,数十位儿郎马革裹尸血洒北境——父亲说过,司马家的儿郎,即便是死,亦都是铁骨铮铮的死在战场上,黄沙埋骨,天地为冢,断不会在那些山清水秀的陵地里,做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坟包。”
“而我非是儿郎,却阴差阳错的上了战场……幸而才明白,原来我司马家效忠的,不是天子,不是皇族,”司马玄回身站起来,半个身子露在光里,半个身子隐在亭柱投出的阴影里。
她微微抬头看着从凳子上站起来的曹徽,神情明暗交错,让人辩不出情绪,“我炎阳司马家效忠的,守护的,从来都只有天下百姓,徽儿,我这么说,你可明白?”
曹徽看着眼前这个将明暗交集于身的人,她突然有种错觉,司马玄会当着她的面,在某个夕阳灿烂的傍晚,带着最后都不宣于口的某种牵挂,默默的,永远退出她的人生……
一种莫名的恐惧,密密麻麻的爬上曹徽的心头,让她在暮夏的傍晚瞬间生了满身冷汗。
“……不!不是的!”曹徽狠狠的摇着头,明明想要往前走,双脚却下意识的往后退去,她笑着,眉眼中盛满讽刺,“当今天子赵禹璟,心术不正,昏聩冒进,专玩弄权柄,擅朝堂制衡,百姓,你说百姓?司马玄,你知道你们司马家以命相护的百姓在他心里是什么份量吗?”
“轻如鸿毛草芥,”这样的答案司马玄自然说不出口,那便由曹徽代替她说出来,“万寿三十一年春月,南樾国新君以庶子身份登基,急于立威,便趁着我朝惠帝病重,联合百挝等数十小国举兵进犯,南境当时还是他赵禹璟的封地,外敌来犯,他没有整军迎敌,你知道他那时在做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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