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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芳从医院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没开灯,摸黑坐在沙发上,把脸埋进掌心里。屋子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秒一秒,像在数她还剩多少力气。
手机亮了。
她看了一眼,是琪琪发的消息:“妈,明天周六,我带孩子们来看月月。”
李芳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想回个“别来了,来了也那样”,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发了个“好”字。
她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像走马灯一样转着这几年的事。女婿肖毅然走的那天,张月哭得背过气去,从那以后就像被人抽走了魂。最初半年还行,还硬撑着照顾孩子,后来就不行了,整晚整晚不睡,坐阳台上发呆。再后来连话都少了,医生说是重度抑郁,开了药,吃了几个月也没什么起色。
三个孩子,最小的思念才三岁多。张月这个样子,孩子只能丢给她这个当外婆的。李芳六十三了,高血压、腰椎间盘突出,抱一会儿孩子腰就疼得直不起来,可她不撑谁撑?家里有保姆,张月不喜欢有外人,没办法,啥都她自己干……
她想起今天下午医生把她叫到办公室说的那些话。那个年轻的医生皱着眉,语气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白:张月已经没有求生的意志了,药物和心理疏导的效果都很有限,如果再这样下去……
“再这样下去会怎样?”她当时问。
医生没正面回答,只说:“家属要多给她一些情感支持,让她感受到还有牵绊,还有责任,还有人需要她。”
牵绊,责任,需要。
李芳苦笑。她天天在说这些,说到嘴皮子都磨破了,张月就是听不进去。她的思念不在这,对她说话就像对空气毫无反应……
翌日清晨,琪琪带着两个孩子到了。
“带这么多东西干什么,家里都有。”
“给孩子买的零食和奶粉,还有您的高血压药,上次您说药店买不到那个牌子。”琪琪一边说一边换了鞋,目光落在李芳头上,话突然就断了。
李芳正在弯腰,花白的头发从耳后滑落下来。琪琪记得上次见婆婆是去年中秋节,那时候头发还没这么白,至少黑白掺半,看着还有几分精神。可现在,李芳头顶几乎全白了,像落了厚厚一层霜,剩下的几缕黑色夹在中间,反倒显得刺眼。
“妈。”琪琪声音有些发紧,“您怎么……这么多白头发?”
李芳直起腰,下意识摸了一下头发,笑了笑:“老了嘛,哪能没白头发。”
“不是,去年还没有这样,您这是——您是累的。”琪琪鼻子一酸,眼眶就红了,“妈,您实话跟我说,月月到底怎么样了?”
李芳看了一眼里屋紧闭的房门,拉着琪琪走到厨房,压低声音说了很久。她说张月这半年越来越严重,起初还愿意下床,现在整日整日地躺着,饭送到嘴边就吃两口,不送就不吃。前些日子差点出事,张月趁她出门买菜的时候把窗户打开了,幸亏楼下的邻居看见不对,赶紧打电话叫她回来。她说思念已经快要四岁了,会背好几首唐诗,可爱得不行,可张月连看都不看一眼,她眼睛都是空的。
“医生说,她是没有生存的意念了。”李芳说到这一句,声音终于碎了,“琪琪,我实在是……我实在是撑不住了。我想了各种办法,托人找关系联系了省城最好的心理医生,人家倒是愿意接诊,可月月连门都不肯出,我能怎么办?我把医生请到家里来,她就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一句话都不说。我能怎么办啊?”
琪琪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她嫁到张家十年,跟张月这个小姑子处得不错,张月性子软,话不多,但心地好,从没跟人红过脸。
“妈,您别哭,您先别哭。”琪琪握住李芳的手,那双手粗糙得像砂纸,指节粗大,好几个关节都变形了,“这么大的事,您怎么不早跟我们说?每次都跟我说没事没事,这叫没事?爸那边知道吗?”
李芳摇头:“你爸心脏不好,我哪敢跟他说。每次打电话我都是报平安,他就以为月月好着呢。去年过年他说要回来我没让,就说月月带着孩子去婆家了,他也信了。”
琪琪想说什么,里屋突然传来一阵咳嗽声,很轻,断断续续的,像是一口气上不来就要停住似的。李芳立刻条件反射地站起来,快步往卧室走,琪琪跟在后面。
卧室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大白天房间里暗得像傍晚。空气里有一股沉闷的、久不见阳光的味道,混着药味和某种说不出的酸腐气。床上蜷着一个人,被子裹得紧紧的,只露出小半张脸。那张脸瘦得脱了相,两颊深深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凸起,嘴唇干裂起皮,眼睛紧闭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逃避什么。
张月今年才三十六岁,看上去却像四十好几。
李芳走过去,轻声说:“月月,琪琪来了,带了孩子来看你,你起来坐一会儿好不好?”
没有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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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月,你听见了吗?琪琪来看你了。”
仍然没有反应。那张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李芳叹了口气,伸手去摸女儿的额头,又去掖被角,动作小心翼翼得像在照顾一个易碎的瓷器。她转过头来看琪琪,眼神里全是无可奈何,好像在说:你看,就是这样,每天都这样。
琪琪站在那里,胸口像是堵了一块石头,越来越重,越来越沉,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看着婆婆佝偻着腰站在床边,满头白发,手指上还贴着创可贴——不知道什么时候割破的。看着床上那个曾经鲜活的、会笑会闹的小姑子,如今像一具行尸走肉一样蜷在黑暗里。看着床头柜上堆着的药瓶和没动过的饭菜,看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那一点点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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