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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斯特莱克眯起眼睛,慢慢看清了原来的木结构上有大片烧灼般的痕迹。一种气味刺鼻的腐蚀性液体‐‐使得凝固的、灰扑扑的空气都有了焦灼味‐‐被泼洒在各个地方,像是一种极度荒唐的破坏行为;它灼蚀了年深日久的地板上的清漆,烧毁了前面木头楼梯上的光泽,甚至被泼洒在墙上,使彩色涂料出现大片大片的泛白和褪色。
斯特莱克隔着厚厚的哔叽呢大衣领子喘息了几秒钟,突然想到,作为一座无人居住的房子,这里的温度太高了。暖气被调得很高,使得浓烈的化学气味挥发得更加刺鼻呛人,而如果是在寒冷的冬天自然慢慢发散,这种化学液体不应该有这么大气味。
脚下有纸张沙沙作响。他低头一看,是一张外卖菜单的残片,和一个写着&ldo;致住户管理人&rdo;的信封。他俯身捡起来。是隔壁邻居用愤怒的笔迹写的一封短信,抗议这房子里的气味。
斯特莱克把短信扔回门垫上,迈步走进门厅,发现凡化学物质泼洒到的地方,都留下了满目疮痍。他打开左边的一扇门。房间里黑黢黢的,空无一物,没有受到那种漂白剂般的物质的侵蚀。除此之外,一楼仅有一个破败的厨房,也几乎没有什么家具。洪水般肆虐的化学物质没有放过厨房,就连餐具柜上的半块陈面包上也有那种液体。
斯特莱克朝楼上走去。有人曾在楼梯上行走,把那种腐蚀性的有毒物质从一个超大的器皿中倾倒出来,泼溅得到处都是,甚至溅到楼梯平台的窗沿上,使那里的油漆开裂、起泡。
到了二楼,斯特莱克站住了。即使隔着厚厚的羊毛大衣,他也能闻到另外一种气味,一种浓烈的工业化学物质掩盖不住的气味。甜丝丝的腐臭味:是肉体腐烂发出的恶臭。
他没有打开二楼那些关闭的房门,而是慢慢地循着那个泼洒腐蚀性液体的人的脚步,往三楼走去。那瓶生日威士忌酒在购物袋里笨重地晃动着。楼梯上斑斑驳驳,清漆被腐蚀掉了,雕刻栏杆上蜡一般的光泽也被烧灼殆尽。
斯特莱克每走一步,那股腐烂的气味就更浓烈一分。这使他想起在波斯尼亚时,他们把长长的棍子插进土里,再拔出来闻一闻,那是一种寻找乱葬岗的万无一失的措施。到了顶楼,他把大衣领子更紧地捂在口鼻上,走向那间画室,这里曾有一个维多利亚时期的画家,在北窗恒定不变的光线下作画。
斯特莱克在门口没有迟疑,只花了几秒钟便将衬衫袖子扯了下来,盖住没戴手套的手,这样推门时就不会在木门上留下指纹。铰链发出轻微的吱呀一声,随即便是一大群四散飞舞的苍蝇。
他想过会有死亡,但没料到会是这样。
一具尸体:被捆绑着,正在腐烂发臭,内脏被完全掏空,尸体不是挂在金属钩上,而是躺在地板上,但原来无疑是被悬挂着的。看上去像一头被屠宰的猪,却穿着人的衣服。
尸体躺在高高的拱形横梁下,沐浴着罗马风格的大窗户透进来的日光。虽然这是一座私人住宅,而且玻璃窗外仍有车辆在雨地里行驶,但斯特莱克却觉得自己是站在一座神庙里,干呕着目睹祭祀屠杀,目睹一次邪恶的亵渎行为。
七个盘子和七副刀叉摆放在腐烂的尸体周围,似乎那是一块大大的肉。躯干从喉咙到骨盆被切开,斯特莱克凭着高大的个头,即使站在门口,也能看到那个残留的黑洞洞的空腔。内脏都不见了,似乎是被瓜分吃掉了。尸体上的肉和组织都被烧毁,更加深了它曾被烹煮、分食的邪恶印象。这具被焚烧、分解的死尸上有几处地方闪闪发亮,看上去像是液体。四个嘶嘶作响的暖气片加速了腐败的进程。
距离他最远的是那张腐烂的脸,在靠近窗户的地方。斯特莱克没有动弹,只屏住呼吸,眯起眼睛仔细查看。一缕泛黄的胡子仍然粘在下巴上,一只被烧焦的眼睛依稀可见。
斯特莱克虽然见识过死尸和各种断肢残骸,但此时化学物质和腐尸交织的气味几乎令他窒息,他不得不强忍着呕吐的欲望。他把购物袋挪到粗粗的小臂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站在原地,没有再往房间里走,尽量从多个角度拍了现场照片。然后他从画室退出来,让门自己关上,拨打了九九九。门虽然关上了,那股浓得化不开的腐臭气味并未减弱丝毫。
斯特莱克急于重新呼吸清新的、被雨水冲刷过的空气,但仍然走得很慢、很稳,生怕踩空、摔倒。他顺着失去光泽的楼梯走下来,到街上等待警察。
第十七章(1)
活着时尽量痛快地呼吸,死后将再也无法畅饮。
‐‐约翰&iddot;弗莱彻,《血腥兄弟》
斯特莱克不是第一次应官方要求拜访伦敦警察厅。前一次接受讯问也与一具尸体有关。他坐在一间审讯室里等候了几个小时,经过这几小时的强制静止状态之后,膝部的疼痛不那么剧烈了。他突然意识到他上一次也是在享受了床笫之欢后发现尸体的。
他独自待在这间比普通的文具柜大不了多少的房间里,思绪像苍蝇一样,执着地纠缠他在画室发现的那具腐尸。那种恐惧依然挥之不去。在过去的职业生涯中,他曾见识过尸体被摆放成各种形状以伪装成自杀或意外事故;他检查过的一些遗骸上留有试图掩盖死者断气前遭受过的酷刑的伪装;他也曾见过被残害或肢解的男人、女人和孩子。然而,他在塔尔加斯路一百七十九号目睹的那一幕,真的完全不同。那种令人发指的行为简直像是一种邪恶的纵欲狂欢,施虐狂精细量化的公开表演。更让他思之极恐的,是泼洒酸性物质和肢解尸体的次序:有过酷刑吗?凶手在奎因周围摆放餐具时,奎因是活着还是已经死了?约翰&iddot;弗莱彻(1579‐1625),英国詹姆斯一世时期的剧作家,著有十余部剧本,尤以悲喜剧著称,主要有《菲拉斯特》《少女的悲剧》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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