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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颜微叹了口气:“没想到,你等的人竟然是阁主。”
什么阁主?他不是阁主,也不是什么先帝和万岁爷……他是那个笑着叫我“苍苍”的年轻人,把冰凉的指尖贴在我面颊上的年轻人,在雪地里抱住我的年轻人,在黑夜的烛光下向我慢慢展开笑靥的年轻人,对我微笑着跌下云龙台阶的年轻人……现在这个年轻人回来了。
我做了一件让所有人侧目的事情,我站起来,撞撞跌跌一路推开人群向他走去,诧异声、质问声、谩骂声,一片片响起来,所有的目光都投了过来,凤来阁的几位堂主紧张地聚在一起。
我这个样子,像是个滋事的疯子吗?
不要紧的,我只是想确认一下,想确认一下那个身体是不是热的,确认一下那个活着的、会笑、会说话的人是真的存在。
我知道,我知道我应该耐心等待,我知道我该耐心地等他把眼下的事情处理完,再悄悄地和他私下相认。可是我等不了了,每一个瞬间都那么长,每一个瞬间都要千回百转地质疑再确定、确定再质疑,我真的会疯的。
“你是何人?是你,你……”白衣的张月堂堂主苏倩拦了过来。
我越过她的手臂,去看那个仍旧坐在椅子上的人,他侧着头,长长的睫毛在眼睛下投下一点阴影,他用手扶住桌子,沉默着,终于还是慢慢站起来,轻轻点了点头:“让她过来。”
我快步走过去,没有犹豫,紧紧抱住他的身子。
这个身子是暖的,手感不会错,他稍微胖了一些,他衣襟里的味道还是那么熟悉,暖暖的,夹着些微辛的药香,不会错了,这个人就是他。
心里那个微小的火光瞬间膨胀了几倍,暖得整个人都要烧了起来。
我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萧大哥。”
他的手臂没有迎上来,他就站在那里任我搂抱,既不迎合,也不拒绝。
我抬起头看他的脸,他的脸上没有一丝波澜,久别重逢后的喜悦没有,厌恶或嫌弃也没有,他只是那么淡淡地看着我,如同一位淡定从容的江湖领袖,如同一个陌路人。
他把我从他身上推开:“你先去一边休息一下。”
我有些晕眩,难道他忘了我是谁?他都忘记了?
他又开口,声音依旧没有起伏:“苍苍,先去等一下。”
他没忘,我吸吸鼻涕,他却已经转过头,声音里有了些暖意:“慕颜,你回来了。”
走过来的慕颜点头:“嗯,我回来了。”他把目光移到我身上,“这位是阁主的……”
“一位故人。”冷淡而随意的回答,那个人把深邃的目光转到我脸上,“一位故人而已。”
萧焕,这个冷冷的,眼里依稀有江湖人特有的犀利冷酷光芒的萧焕,淡淡地重复着:“一位故人而已。”
我把手从他身上放开,退后一步,笑:“好,我先休息一下,你们先处理事情,我等着。”
萧焕不再看我,转身对慕颜笑:“辛苦你了。”
慕颜低下头笑,一向疏懒的脸上浮上一丝感动。
萧焕走到前边面对庭中的众人:“各位武林同道,我们今天就来把事情说清楚,是非曲直,自有公论。”
往下的事情发展得很顺利,无杀站出来指证厉惜言才是那晚带人去她家杀人的凶手,厉惜言被当场拿下,接着又牵出了不少参与此事的人。
最后真相大白,厉惜言因为不满现任凤来阁阁主,胆大妄为,居然想出灭掉近来跟凤来阁生意上有些矛盾的钟家满门来诬陷凤来阁的阴谋,希望在凤来阁受到各大门派惩罚围攻的时候,趁火打劫,捞到好处之后再脱离凤来阁另起山头。
厉惜言大概是没想到无杀会在屠杀中生还,现在无杀一站出来,他的算计不但完全落空,他令人发指的恶行也只是为他自己掘了一座坟墓。
有各大派掌门和江湖中有头有脸的人物作证,凤来阁总算是洗去了罪责,不过此事也算是因凤来阁而起,杀人的也还是凤来阁的弟子,所以凤来阁郑重地向在场的武林同道谢了罪,将绑好的厉惜言等人交由官府处理,并保证承担钟家被害人的丧葬事宜。
不过就算凤来阁在处理这件事时态度诚恳,请来各大派的掌门作证,也决不推托自己门派的责任,但是门派内出了这么大的丑闻,并且引发了这么惨烈的血案,凤来阁在江湖上蒸蒸日上的声望肯定是要受点影响了。
这些事情说起来虽然简单,但由于到场的武林豪杰实在太多,人多嘴杂,还是议论了不少时候。
我站在庭院边上,看着热烈讨论的人群慢慢散去,他们都到凤来阁为今日到场的群雄专门安排的宴席上去了。我一直没有动,萧焕让我先等一下,我就先等着。
心里已经慢慢恢复了平静,经过一次次地确定,已经不再质疑了,他的确还活着,只要他还活着,就好。
站了这么久,正午炽热的阳光的温度渐渐降了下来,脚下自己的影子一点点变长,长过我脚下的台阶,再长过不远处的花坛,最后长过更远处的假山,这一天快要过去了。
我一直站着,来来往往的人偶尔会停下来用异样的目光打量我,尤其是年轻漂亮的侠女,她们的嘴角都抿着暧昧不清的笑,有蔑视的成分在里头:这个当众扑上前去抱住凤来阁阁主的疯女人是谁?真是不知廉耻。现在被人在这里晾了一天,丢人啊,丢人。
我把目光移到她们葱绿娇红的绣鞋上,不说话。
绣鞋、布鞋、麻鞋渐渐走远,黄昏的阳光洒在我眼前的那方青石板上,有双黑色的缁靴终于走了过来。
似乎是微微叹息了一声,萧焕开口:“跟我来吧。”
我抬起头跟着他,脚站得有些麻了,动起来有些费力。
假山、回廊、小径、荷塘,他一路带我来到那座水榭中。
掀开珠帘,走进内室,他坐在案后的椅子上,然后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我坐下来。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问:“还好吧?”
这冷淡而客气的语调,我抬头看他,没有回答。他应该也没有期望我回答,他只是想说一句话打破僵局而已。
“我一直不知道再见面时该怎么对你说,”他语调缓缓的,“怎么说才能不让你伤心,还有,让你明白。”
我沉默着。
他的声音淡然地继续:“我想人都是这样,为了一个东西奋不顾身,努力地去争取,付出什么也不后悔。可是再怎么好的东西、你曾经那么珍惜的东西,总有一天也会让你厌倦,会让你停下来想,我为之付出了那么多的那个东西,到底值不值得,我究竟还要不要沿着这条路走下去?”
“我从来都没有想过什么值不值得,”我的声音有些发抖,“我不会觉得这跟付出和亏欠有什么关系。”
他顿了一下,深黑的眼睛里渐渐流露出怜悯的神色:“苍苍,你还想让我给你什么?”他叹息着把目光移开,“我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大武的皇位我不会再要,如今我只想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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