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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葬。

他终于明白了大梁相国司马寓对宣武帝的父执之情从何而来。

原来,一代雄主宣武帝,在相国眼里,不过是独卧皇陵的那人留下的血脉。相国的后半生,是把大梁江山当成了两个人的家在守,把宣武帝当成了自己的孩子在养。

可他们的孩子,也死在了昭阳殿。相国白发人送黑发人,是为司马氏第一代老鳏夫。

司马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隐约预感到了命运扼住喉咙的力量。

正午时分,新林浦,江面开阔。

这里是进入建康的陆路要冲。东海王李琮独坐在一株被雷火劈去半边的垂柳下。这株柳树勉强投下巴掌大一片斑驳阴影,根本挡不住无孔不入的热浪。

长江正值盛夏汛期,浑浊的黄浪奔涌咆哮,裹挟着上游冲刷下来的枯枝败叶,浩浩荡荡向东而去。

岸边的芦苇丛在蒸腾的地气中颓然低垂,原本聒噪的蝉鸣也被酷热压制得有气无力。极目远眺,江天交界处晃动着扭曲的水雾,几片白帆挂在天边,半晌才挪动分毫。

烈日下,连渡口的苦力都躲了懒。李琮毫无知觉,只盯着江面出神。他本该在行台与司马氏一同主持大局,此时却出现在这荒僻的江岸。他是在等王女青,虽然她还在一日路程之外的采石。

在他身后,一抹素影静立。

那是在秦淮河上以琵琶弹唱反诗引起骚乱的歌姬。

在宏大江景中,她纤细的背影透着礁石般的岿然。她不仅侧脸像极了王女青,正面眉眼也有七八分相似,唯独眼角一粒鲜红泪痣,将两人的气质明显区别开。

“你再不交代同党,我只能将你正式移交行台了,”李琮的声音被江水潮声打得破碎沉闷,“司马家的郎君,多的是让人开口的法子。你受不住的。”

“听闻监国即将抵达建康。”女郎开口,嗓音如碎玉击瓷。

“那又如何?”李琮道,“永都派出万名禁军随行护驾,行台安保亦如铁桶。你们所谓的光复,不过是飞蛾扑火。”

女郎看着奔涌不息的江水道:“殿下眼中是胜败,我眼中是天道。大江东去,千古兴亡一如江面浮沫。既是浮沫,又何必在意哪一刻消散?”

李琮转过头,眉头深锁:“我不喜清谈,只因清谈常常似是而非,全无道理,是毁人而非教化。你此番言语多有不通,你自小读的书、听的话若是这些,想来你身边人待你不好。我大梁立国五十余载,历经三代明君,如今四海升平。你们为何执着于烂透了的前朝?”

女郎眼神里透着悲悯:“殿下说我们执着,是因为殿下没醒。”

她直视李琮道:“永都之变,司马氏于昭阳殿逼宫,先皇后在阶前血溅三尺。殿下如今却引司马氏为社稷肱骨,在杀母仇人的羽翼下筹谋太平。您自小读的书、听的话若是教人如此,想来您的身边人待您更不好。”

李琮道:“我不与你做口舌之争,没有意义。但你出身绝非寻常。你姓甚名谁?”

女郎移开目光,望向江心波涛:“我没有姓名。”

“罢了,你心存死志,我不拦你。”良久,李琮看着她,目光温和肃穆,“你去吧。与其在行台受审,这江水对你而言,或许慈悲一些。”

女郎微微一怔,全然没有料到这位权倾江东的东海王会如此轻易放过一个逆党。她沉思片刻,深深一拜,仿佛辞别故友,随即转身,一步步走向翻滚的浊浪。

正午,江面金光粼粼,浪头撞击在石滩上,发出阵阵轰鸣。

李琮负手立在残柳下,静静注视着那一抹素影。

在折磨了他十几年的梦境里,青青也是这样走向江水的。但那是冬日,天空阴云密布,冷雨无休无止。而此时此刻,江东的骄阳炽烈地灼烧他的脖颈,空气干燥,能闻到草木焦香。

他凝视江水。

他在观察,看噩梦会否在烈日下原形毕露。

江水漫过女郎的脚踝,她走得很稳,全然没有求生欲。

李琮抬头看向天空。

苍穹湛蓝,烈日当空,没有半分要下雨的样子。

他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下来。

江水温热,天光明媚。这大千世界生机勃勃,并非梦里阴冷绝望的死地。

他眼底掠过欣慰与释然。

她还活着,正带着万名铁骑行走在同一片金色的阳光里。

她是他唯一的亲人,他愿意献祭余生,换得她长命百岁,岁岁安康。

但此时,那女郎已经走得有些远了,江水淹没了她纤细的腰肢。

同一时刻,百里之外的官道上,旌旗如云。万名永都禁军护卫着监国嗣君的重檐马车,在盛夏的滚滚尘土中向建康推进。

王女青坐在宽敞的车厢内,翻阅着行台递送的卷宗。她拒绝了在采石换乘巨舰。大梁国库并不充盈,楼船巨舰却是随调随到,水路本可从容直抵建康码头。王女青选择陆路,只因为她和父亲宣武帝一样,更喜欢战马踏在厚实土地上的震动感。

她身旁,魏夫人没个正形地歪在锦垫上。车外,一名英俊的虎贲郎抱着黑犬阿苍骑马随行,不时隔着窗纱投来羞涩一瞥。

“青青,你瞧我家李拒,虽说笨了些,胜在心性纯粹。”魏夫人笑嘻嘻地捅了捅王女青,“比起大将军和太傅,这头爱蹴鞠的虎贲郎好对付多了,任我拿捏。”

王女青读着卷宗,闻言头也不抬道:“蹴鞠脚臭,你穿上鞋子。”

魏夫人放声大笑,拿脚去勾王女青的腰,“谁说你不怕痒。”

“真人命你跟来江东清剿邪教,你半点没放在心上。”王女青稳住身形,佯装薄怒,“若再这般懒散,我便换人来做。”

“别呀!”魏夫人急忙告饶,“临行前太傅许了大赏的,说把妖言惑众之徒悉数逮了发往北境,他有惊天动地的用处。我的嫁妆可全指望这差事。”

王女青神色微动。

“有何惊天动地的用处?”魏夫人好奇凑近。

王女青推开她道:“说了你也不懂,你只喜欢蹴鞠的臭脚。”

见魏夫人作势要掐,她只得道:“你可还记得我与你说过,司马郎君讲的蜀中异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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