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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傅春儿起身,打算去灶间操持一家人的早饭。傅老实此刻正在灶间里自己忙着,见了傅春儿过来,就说:“春儿,今日爹来做饭。你别起这么早,再去睡会儿去。”
傅春儿四下看了看,说:“爹,一会儿吃完饭,我去把家里人的衣服都给洗了吧!”傅老实闻言便说:“好,小心井水太凉,爹给你在灶上烧一壶热水,回头你去井边的时候拎上。”他想了想又叮嘱了一遍傅春儿:“爹今日要与你哥一起到铺子里去望望,你在家好生照顾你娘,有啥事都不要硬顶着,与娘说,或者去铺子里来找爹。”
其实傅老实心里也明白,自己妻女怕是对江都老家突然来人这一事是颇为不满的。可是他也一时想不出什么办法来,两头他都不想得罪,因此凡事只好自己多担待一点。而这个平日里看着可人的女儿,自从上次翠娘的事情,却越发显出个性里的硬气来,怕是绝不肯服软的,因此傅老实才有这样的担心。
傅春儿点头应了,说:“爹,没事的,井水暖得很,不用另外烧水的。”
她去了井边洗衣的时候,这才觉得,虽然井水不甚冷,但是手弄湿了之后在空气之中还是挺冷的,不到一会儿,她的手指就似乎僵了一样。她想了想,与同在井边的几位婶子打了声招呼,便转回傅家的小院来。反正灶间上水一直在烧,不用白不用。
傅春儿拎着水正准备出门,忽然听东厢里金氏突然说了一句:“嘘。小声一点。”傅春儿急忙往灶间里面一躲,只听东厢的门打开了,却是傅兰儿探头出来望了望。接着她便关上了门,傅春儿只听里间傅兰儿在说:“春儿刚出去洗衣了。没那么快回来。三叔与三堂弟说是去铺子里了。”
接着里面的人接着放低了说话的声音。傅春儿蹑手蹑脚地凑上去,只听里面金氏尖细的声音小声地说:“想不到老三家日子过得这么好了,可是真看不出,老三这么个人儿,看着老实,竟然一点也不想着老爷子老太太。”
屋里面静了一会儿。傅老太太的声音响了起来:“也不一定是老三,怕是老三媳妇不乐意吧!”
“啧啧啧,”又是金氏,“这么好的参,老三得了竟然也不往江都送。老三与他媳妇身子骨都不错,年纪轻轻的哪里用得着这个?”傅春儿听了心中“咯噔”一声,心知放在东厢柜子里的参怕是被她们翻了出来了。这些人,怎么能随便翻人家家里的东西呢?
“奶奶,一会儿还是当面问下三叔吧!三叔他们家眼下也用不着这些,倒不如……”傅兰儿欲言又止。里边厢金氏却噗嗤一声轻轻地笑了出来。道:“果然是女生外向,娘,你看这样好不好,这盒野山参连这锦盒,都是挺拿得出手的货色。一会儿等三弟回来,我们问问三弟。我的意思是回头我们留两枝下来,给爹和娘留着。其余的,我们给兰儿她表姨送去,这次都亏她表姨张罗。咱们有这份礼能送出手,兰儿的亲事,怕是更有把握了呢。”
里间又安静了下来,傅兰儿似乎是害羞,没有说话,但是隔了一会儿,傅老太太终于说话了:“兰儿其实还小。你们夫妻两个,已经真的定下来要将兰儿嫁到城里来了么?要是依我说,她姑姑上回提到的仙女镇那家,有她姑姑照应着,难道不比广陵城里好?”
“仙女镇哪里及得上广陵城里?”金氏脱口而出。然后大约是看了看傅老太太的脸色,这才跟了一句,“娘说得也有道理,那兰儿她表姨那里,我们暂且先就相看相看,不拿主意。待到爹也点头了,咱们再定——”
“吓,你们闺女的亲事,到底还是你们两口子最后点头。别拿我和你爹拿来做幌子。”傅老太太精得很,“回头这参的事儿,你与老三好好说。没准这是人家为老三媳妇的爹娘准备的也说不准。”
“这哪儿能呢,老三媳妇也不是这么不孝顺的人。她人已经是傅家的,若是再这么心里向着娘家,那可就真的……唉唉唉,算我没说。”金氏口中虽如此说,可是那意思却昭然若揭,总之就是在黑杨氏就是了。在外面听壁脚的傅春儿心头一股无明火蹭地就蹿起来。可是里面的人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一会儿见了傅老实怎么说这参的事情。傅春儿听得心中憋闷无比,实在是听不下去,便往杨氏房里去了。
她哪能不生气呢?纪燮当日的意思她明白,这些野山参是用来救命的东西,交给傅家乃是以备不时之需用的。而大德生堂也不是善堂,哪能到处舍这么贵重的药物。傅春儿与傅阳等人早有默契,既然杨氏已经顺利产子,这些参,他们家是一定会还给大德生堂的。可是偏生这番话对傅老太太和金氏却没法解释。如果就这么说了,那金氏一定会顺杆儿上,说:既然是人家送与杨氏的,杨氏又没有用上,那便不如交给老太太吧!
杨氏在月中,出不得房门,此刻正半躺在床上逗弄着小儿子。她见傅春儿一脸气冲冲地进来,心知定是与傅家三人组“月子探亲团”有关。杨氏也不曾相劝,只是叫傅春儿过来,让她看着襁褓中小小的傅正。
傅家的“小三子”傅正正在襁褓中乖乖地睡着。大约是杨氏刚刚喂过奶没有多久,傅正的小嘴有时还会嘬一嘬,似乎睡梦里还在回味着。傅春儿看着傅正粉粉嫩嫩的一张小脸,倒是觉得心中渐渐地宁定下来,没有那么焦躁了。
“我刚嫁与你爹的时候,没少因为这些与你爹置气,我总想,我嫁的是你爹这个人,又不是嫁给你这一大家子。后来才慢慢觉得,好些事情,其实你爹也是真的没办法。还好你爹是个实心眼的,有些时候想不到这些弯弯绕的,其实我若是他,我早已愁也愁死了。”杨氏在旁边,淡淡地说着。傅春儿在一旁静静地听着,过了好一会儿,才觉得渐渐咂摸出一些味道来。
“好春儿,事情一旦牵扯到家里的人,就如你那日一般,举着板砖去追人,是行不通的。或许你心里舒服了,却折损了你爹的面子,这就好比战场上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你固然觉得出了一口气,可是却不曾想到你爹也许在其间左右为难,两处伤心。所以啊,春儿——”杨氏说着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就在傅春儿以为杨氏要开口劝自己“和为贵,忍为高”之类的话之际,谁知道杨氏浅浅地一笑,道:“春儿啊,内宅里其实就这点事儿,没什么难的,只是要多想想,想周全了,定然没错的!”
傅春儿想了一想,觉得自己稍许明白了一点杨氏的意思,突然一拍后脑说:“呀,娘,衣服还没洗完,还撂在井边呢!”
杨氏却拉过傅春儿的手,看了看,心疼地道:“有些皴了。春儿,待会儿去厨房里,灶台旁边一只蛤蜊壳子,里面有些护手的油膏,你记得晾完衣裳自己涂上一些。”
傅春儿听了点头,想,这大约便是古代的护手霜了,只不过大约是便宜的大众货,所以自家娘才会这么随随便便地放在灶台上。
岂料杨氏又抛了一句出来,道:“那个也是你爹亲手做的。”
直到到了井台边重新开始洗衣裳,傅春儿还感觉自己被震得迷迷糊糊的,自家这个老实爹竟然还会制护手的油膏——她又一次开始检视自己当初开小食铺的那个决定。或许凭着傅老实的“天赋”,日后傅家真得能开个化妆品铺子,似乎更要赚钱,只是傅家眼下本钱还不够就是了。
她一边想着,一边将衣服胡乱洗了,拿到自家院里晾了起来。这时金氏已经到灶下开始做饭,傅兰儿在院中转了转,问傅春儿说:“春儿,三叔与三弟什么时候家来?”
“不知道呢,爹与哥哥今日到铺子里去忙了。可能要晚些吧,他原说我们不必等他吃中晌饭的。”傅春儿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地回答着。她已经想好了怎么处理人参的事情,但是这件事情需要傅阳出面。因此在江都诸人见到傅老实之前,她打算先和傅阳对好说辞。
下午的时候傅老实与傅阳回来,金氏便要来找傅老实说话。但是她却被傅老实与傅阳急急忙忙的样子给震住了。
傅阳来到东厢门口,对傅春儿说:“春儿,我上次交给你的那个锦盒,你取来给我吧!”
傅春儿故意愣了一下,说:“锦盒?”然后她拍了拍自己的脑门,道:“哎呀,瞧我这记性。”她于是走到东厢门口,恭恭敬敬叫了一声:“奶奶!”
“哥哥学徒的药铺里有件东西我放在屋里了,我能进来取一下么?”
傅老太太没做声,傅春儿便进屋了。屋外金氏讶然出声,问:“那是什么呀?”
傅阳便皱皱眉头,答道:“是一个脚商给我们东家捎的货,只是这几天铺子里没人,我才暂时放在家中,明日去大德生堂见我们东家,自然要把货交还给他销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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