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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延确实是个蠢货。
先帝压着他学帝王之术时,他倒也肯下功夫。不过,只是表面功夫。先帝问点什么,他也能答出点什么。
此外,他的策论也写得像模像样。先帝看完十分欣慰,还以为他这块朽木总算雕出了几分模样。
到了实际运转时,他开始原形毕露。在朝堂之上,他有时候根本听不懂臣子在争什么,也看不懂那些奏折底下藏着的机锋。手下的宰辅忙得晕头转向时都忍不住对他摇头叹气,只恨有些话不能当着先帝的面说。
况且,先帝早已认定他是继承大统的人选,也早早将那几个成了人却无勇无谋的庶王打发去了各自的封地。
周延继位不久,他又寻了些由头打压那些“威胁”,把他们的封号一并撤了,还尽数赶到边地去。
他以为,只要有了妙颜丹和那套修炼之法,便可保自己一生平安顺遂,再不必听到对他容貌的恶评。
但他忘了,丹药吃多了,总要在身上留下些东西。早几年,他已经有点力不从心,如今更是膝下无子。
朝官们急得发疯,疯了一样往宫里塞人。但塞进去一个,不见动静;塞进去两个,还是不见动静…后宫嫔妃们一个个精心打扮、望眼欲穿,愣是没一个真的承了雨露、怀上龙种。
来把脉问诊的太医们战战兢兢,生怕真话说出来就掉了脑袋。偶有胆大的老太医斗胆劝周延少食丹药,结果惹得龙颜大怒,倒霉地遭了贬,从此再没人敢开口。
……
从思过居回来,你便往宫中放了鸽子。
信很短,韩虞骏看后自然会懂。他会顺势而为,陪着周延再去一趟思过居,去看那个嚷嚷着要杀人的周徵。
只要周延踏进那座破庙,便逃不过苦卍树的花粉。
今早,那些淡紫色的小花依旧开得灿烂,飘香隐秘,更能杀人无声。
等花粉被吸入肺腑,蛊虫将会被再次唤醒。
韩虞骏先前就已经告诉过你,周延体内的那条蛊虫来自南疆,就藏在高人费尽心思弄来的妙颜丹中。
它本身不致命,甚至能吸食人体内的毒素。这也是周延这些年气色时好时坏的缘由。但蛊虫一旦受到苦卍树花粉的刺激,便会躁动不安,迫使他加大药量去压制。
这种蛊虫的寿命,通常不过五至十年。今年,恰好是第五年。
往年一到周徵生辰,也就是苦卍树花开的时节,周延都要去思过居做足兄友弟恭的戏码。每回从那里回来,他都心绪极差,面色比去时又老上几分。
他看到镜中衰老的自己,只当是被周徵气的,定会恨恨地吞下几颗丹药。
他从来不知道是苦卍树的花粉在害人。毕竟花粉能悄无声息地钻进人的肺腑,撩拨着那条沉睡的蛊虫。
等到蛊虫受不住刺激、爆体而亡的那一天,这五年间被它吸走的毒素将会尽数释放,涌入四肢百骸,导致宿主患上一种要命的病。
这种病就是太医们至今找不到病因的“老死病”,会让一个人迅速地、不可挽回地老去,如同一盏熬干了油的灯,在短短数日内燃尽最后一缕光。
所以,你目前什么都不必做,只需等着,等着宫里传出来的好消息。
五日后,你站在宅中的老楸树下练刀。
树冠粗大结实,像山峦敛伏,将逐渐灼热的日光筛成细碎的光斑,洒落一地。
你拎着阿一留下的破竹双刀,沉默地练习着一招一式,格外专注。
先前为了哄骗周徵,你将练武这几年长出的厚茧泡进了稀释的融肌水里。咬牙忍住了蚀骨的剧痛,生生蜕去一层皮,才换来一双相对柔嫩的手,骗过了他说你只是会点轻功。
如今,再拎起这对刀,你竟觉得有些陌生了。
但在韩虞骏眼里,你依然是他心中那个英姿飒爽的阿姐。
他站在廊下远远望着,见你挥砍时力道得当,削枝剁骨如截刍草。双刀在你手中翻飞,刃口的光华皎洁如新月,刀身深蓝如无翳的碧天,衬得你的身影越发潇洒迷人。
一套刀法流畅地练下来,汗水已经浸湿了后背。你收刀站立,微微喘着气,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含着痴迷的喝彩,“阿姐好刀法!”
你转头望去,看见是他,眉眼霎时亮了起来,“你何时回来的?”
顾不得一身汗湿,你又惊又喜地迎上前去,“怎么也不传个信?”
“阿姐!”韩虞骏满脸盈着笑意,叁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也不顾你一身汗味便扑进你怀里。
他的手臂紧紧箍着你的腰,脸埋在你肩头,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皇帝死了!宫里乱了!我再也不用回去了!”
你愣了一瞬,心口随即涌上巨大的惊喜,几乎要撑破胸膛。
你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只是用力地搂住他瘦窄的腰,眼泪在不受控制地涌出来,大颗地滚落,重重地砸在他的肩头。
“阿姐,我们总算熬出头了!”韩虞骏的声音里是压不住的欢喜,像一只终于挣脱樊笼的雀鸟,“我们再也不用分开了!”
他埋在你肩窝里蹭了蹭,又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你,“阿姐,我们趁乱把周徵也杀了吧?”
“反正他迟早都得死。”他说得自然,仿佛只是提议去劏鸡。
你身体不自觉地绷紧了。
周徵。这人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你心口某个地方。你说不出这到底是什么感觉,不是疼,也不是悔,像是有点怪异的涩。
韩虞骏感觉到了。他抬起头,脸上的欢喜一点点僵住,眼底浮起一丝不安,“阿姐,怎么了?”
“没事。”你垂下眼,声音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韩虞骏不信。他看着你,眼底的情绪复杂难辨。
“对了,”他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探究,“阿姐还没同我讲,你是如何激得周徵说要杀皇帝的?”
你僵住的身体几乎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下一秒,你抬起头,如同开在阴天的花一样,冲他勉强地笑了笑,“我们进屋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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